《黄河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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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谣-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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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匆忙跑回河岸的三角棚,衣也没脱,裤也没褪,捧起罐子,“咕咚咕咚”喝下一肚子凉水,拿粗壮的胳膊把嘴一擦,身子就像落潮一样倒在铺上。向周遭瞅瞅,他问道:“叔,根子井子他们还没回来呀?”
    棚外,阎大浪正抽着旱烟。他心内正像黄河似的,涌流着一桩一桩永不磨灭的往事。虽然对鲤鱼滩安葬阎赵氏有异议,但抹去泪,思绪飞得更加遥远。
    先辈们都说,黄河的历史有多久,象族的历史就有多久。从前,大象和人们不分彼此,一辈接一辈,在九曲十八湾的黄河里拉纤走滩,逐渐象成了人象合一的天成景象。
    不知道从何时起,黄河象逐渐消失,纤班认定自己是象的后裔,将黄河象当作族群印记,永远地刻在了心坎里……
    想到这儿,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如云的烟雾随风飘去。没有回答河子话,他只莫名其妙地咂吧咂吧嘴,发出一个怪声:“啊……”
    河子不便再追问下去了。
    躺下之后,他翻过来又覆过去,身躯像烙大饼一样,不停折腾,怎么也睡不着。耳中的黄河,哗哗啦啦地响,或嘻嘻哈哈地响,或咿咿呀呀地响——永远也不肯停息。
    他忽然觉得:“过去,咋没发现,黄河真是有灵有性的人哩!经历过、见证过那么多唠唠事儿,然后化作浪,乘着风,向古往今来的人们说着这,说着那……”
    他听着,想着,不知道此时的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滩旁的河岸一线,支着一排三角木棚棚。这便是阎大浪和河子、根子们的住所;滩后的平坝上,有一片光亮的麦场,后头有几棵油绿的柿树;树后,便是庄户人家的村子了。

    许多年来,纤班并没去占人家的房屋,而是在沿河的高浒之上,建了一排三角棚棚。
    平常的日子里,他们依然唱着或雄壮或悲切或高亢或低俗的号子,走滩拉纤。农忙之时,他们就帮着村里人干庄稼地里的活计,并以健壮的身躯,护佑着一方的平安。
    “一晃几十年过去哩……”阎大浪徐徐吐出烟雾,回头望了望棚里,说道:“河子呀,快睡吧,以后的事更多哩!”
    躺下的河子说道:“叔,你小五十的人哩,可要注意身子骨呀。”
    没听到外面的应声,河子斜望着天空,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好痒。
    ……
    3 庙里,大槐树开起了槐花,把满世界都熏染得清香沁人,娃们便唱起了一代传一代的儿歌来:
    我家有棵大槐树
    廿卅汉子抱不住
    爷爷说 这是人之根
    奶奶说 这是树之祖
    年年花开四五月
    芳香飘千古
    ……
    庙的一侧,临时搭起了一间善棚,里面支一口大锅,天一亮,新主持阎玉水,安排阎立木、阎立土等男人到地里排涝务庄稼,自己带着女人们到庙里来,向逃难的流民舍糊糊粥,并用槐花做成槐花窝窝,挨个给这些可怜人发放。
    这些人,由于家乡发大水,有的是翻山越岭逃过来的,也有的是赵家被灭后,阎大浪他们从河上打捞上来的。
    他们皆衣衫褴褛,扶老携幼,颤颤巍巍,手端大土碗,边喝粥,边念念叨叨:“恩典恩典……娘娘会显灵的……”“恩典恩典……善人自有善报……”
    有一位叫李老六的男人,被阎大浪们从河上捞起来后,听说娘娘庙有吃食,就像发了疯似的,向这儿跑。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又爬起……
    他瘦如干鸡,颧骨凸出,脸腮凹进,一副夸张的大暴牙咧出嘴外,发出“吃——吃——”的怪音。
    说起来也怪可怜的,此人原本是上游晋商大户李家八竿子才够得着的远房亲戚。
    从前,巴结着李老太爷和李勤义,总能吃得饱,穿得暖,还隔三差五听听戏。自打李家遭到白龙旋风劫难之后,他便沦为乞丐,整日价四处飘荡。
    后来,赵家出资将李家大院修缮一新,到处寻找李氏宗亲,结果找到了此人,长期供养着他,命他老老实实给李家守院。然而,这回赵家遭难,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抱着一根树桩,在河里漂流,被纤班救了性命。
    这会儿,阎玉水给他盛了一碗糊糊粥,杏花给他一个槐花窝窝,叫他甭着急,慢些吃。
    他满嘴糊着浆子,边进食边说:“三天哩……东躲西藏,我真没死啊……我——我——我真吃上馍哩……”说着,乘人不备,猴子似的,伸爪就从篮篮里摸了一个窝窝出来。
    正想偷偷塞进怀里,却被杏花发现。她上前一步,就势夺了下来,厉声吼道:“饿死鬼!一人只能发一个!你多拿,后面来的人比你吃甚?”
    李老六被吼得不知所措,只往后退,嘴里含糊其辞:“我该死……我再不……”
    杏花的一通咆哮,把阎玉水、阎五家的等在场的人吓煞了。正在忙碌的鱼儿赶紧过来,小声对她说:“杏花妹,在娘娘庙可不敢闹腾呀!你这可是大不敬啊!”
    杏花一对丹凤眼这便瞪起,极不乐意鱼儿当众数落她,嘴一瞥,便讽刺挖苦起来:“甚?就姐姐孝敬呀——就姐姐身上有灵光呀——就姐姐懂得慈悲为怀呀……”
    鱼儿被抢白得脸色惨白,转头“呜呜”地哭了起来。人们知道杏花性格好强,对鱼儿不服气,便前来安慰鱼儿:“姑娘,贵贱别往心里去,谁不知道你是义女,不声不响,给村里办过多少好事……”
    阎玉水瞪了杏花一眼道:“你姐刚才说得不对?娘娘庙是圣地,就是不能大声喧哗嘛!”
    杏花自知造次,吐了吐舌头,退向一边,毛眼眼向河滩的纤班望去,不再言语了……
    4 河子昨晚没睡好。
    因为这一夜,总有那红红亮亮的女娃,露着白生生的牙齿,冲着他笑。”清晨,床上遗下湿漉漉的,好不难受。回味梦里的情景,羞得双手捂脸,不好意思起来,厚厚的嘴唇翕动着,喃喃道:“我咋哩?真不是人……就做下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来,和女娃……”
    阎大浪喊了长长的“捞——河——喽……”把河子的心拉了回来,不敢再往下想哩。系好腰袋,拿出长竿,他跟纤班一班人去捞河。
    “嘿嘿……”井子昨晚去串女人,回棚很晚。这阵子,他边走边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问道:“河子,咋哩?咋老不开腔?”
    河子仍是低头走路,脑中乱如一团麻线,越想理就越理不出个头绪来。他猛不丁道:“我不想当纤夫哩!”
    井子在纤班里,算是他的大哥,年纪比他大六七岁,世事经验也比他多得多。
    过去,无论甚事,他都要请教井子,向人家学拉纤,向人家学喊号子,向人家学拳脚,向人家学游泳……
    刚才他的这话,却让井子大惊,睡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慌慌拉住了他粗壮的胳膊,急问:“咋嘛?咋嘛?黄河纤夫,可是天底下最自在的活神仙呀!娃咋哩?”
    河子用力挣脱井子的手,说道:“谁是细娃?我如今是大人哩!我要娶媳妇,住房子,生娃当爸!”
    井子上下打量着河子:的确,在黄河的风风雨雨之中,一个不起眼的细娃,转眼之间就长成了虎背熊腰的汉子:他的胳膊,铁棍似的;他的腿脚,比自己的还粗壮有力……他真长成大小伙子哩!

    然而,井子却仰天大笑起来,“咚“地夯了他胸膛一拳,说道:“傻!傻瓜子!哈哈哈哈……傻!傻瓜子!哈哈哈哈……你还不懂事哩……”
    河子没笑,宽阔的胸膛结结实实受了一拳,却身不晃,腿不颤,健壮魁梧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傻——因为,他说要“娶媳妇”的话是认真的。
    于是,犟驴似的耿着脑袋,他望着黄河说:“笑甚?看老子今儿就从河里捞一个女娃,学村里人那样,披红挂彩,娶来当婆姨,过安稳日子!”话这么说,就希冀着:叔让捞赵家落难者,兴许就能捞上槐花姑娘哩……心口猛然一热,暗自叫道:“哎呀呀……梦里那红红的女娃,就是槐花呀!”
    井子仍在笑他“傻气”,说道:“只怕你小子没那艳福,捞不着呀!哈哈哈哈……花块大洋,就睡一个,常换常新,这多美哉!哈哈哈哈……娃还小,给你说,你也不懂得!还要当爸哩,那会把你栓死的!哈哈哈哈……”
    河子性耿,只要认准的事儿,就会一根筋认到底,干到底,正所谓“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被耻笑后,他不想理井子了,沉沉地“哼”了一下鼻子道:“我偏要!”
    哥儿俩的谈话,随着滩里的风,句句皆飘入在前头引路的阎大浪耳朵。
    他络腮胡子红脸膛,浓眉大眼,额头光亮,肩宽体阔,和大伙一样,剃一个光蛋,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要不是两鬓的白发依稀闪烁,真可与威猛的后生们比壮斗美呢!他一路在琢磨:“赵家应该有人幸免于难的,如果捞上他们,就能排除各种各样的传闻,探清白龙白蛟的底细……”他头也不回,对河子说:“有本事你今天就捞吧!”
    河子“喔”一声,井子等人吐吐舌头,也不敢再说女人的事了。
    说着走着,他们来到河边。
    水面漫起大雾,汹涌的洪水,卷着那些几人合抱的大树,顺流而下;树干与树干在浊浪中相互碰撞,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地也在颤抖。
    根子说:“叔,捞吧,不见赵家人,捞些物件,闹上岸,咱造棚棚!”
    “放——放——”阎大浪说:“要这做甚?咱的棚棚结实得很哩,几十年也坏不了!”
    河子看得远。在浓雾中间,他瞅见:波涛里,模模糊糊,时隐时现,似乎有人在漂,不由紧张激动起来。
    他用心望去:只见那人披个红棉袄,爬在门板上,随波浪起起伏伏,正从上游漂下来……不由分说,他扔下长竿,急急忙忙跳下水,向那红红的人游过去。
    岸上,岩子、王二愣等人,亦看清了情况,皆在乱吼:“浪里是有个人——是个女人啊……赵家的女娃……快去捞啊……”
    井子等一帮后生亢奋地闹着要下河时,阎大浪却发了话:“尔等且慢!都听招呼!让河子去捞!”
    后生们偃旗息鼓,不敢造次,只好拿手遮在额前,看河子向那红红的人游去……
    在汹涌的波涛中,河子勇敢无比,他的身子一会儿出现,一会又消失。
    滩上的根子,也清楚地看见上游漂下人来,急忙将手做成喇叭筒,高喊高叫:“河子,靠上去——抓紧啊,兴许是赵家的——快拉到岸上来……”
    在人们的呼喊声中,河子上了岸,哪管那门板如何,连花被带人抱起就跑。
    他的身后,传来路子等人的吼声:“傻瓜,快弄开看看是死是活?”
    经这一提醒,河子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将花被和人放在滩上,然后,屏住呼吸,轻轻打开……一见,河子便泄了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原来,这并不是个女娃,而是个男人——并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上游的老舅孔秀才。
    此刻,这老汉顺流漂下来,竟然悠哉悠哉地睡着了。一睁开眼,就见阎大浪、河子等纤夫围着自己,举起干爪似的手将石头眼镜戴端,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形,用沙哑的嗓子吼叫起来:“我没死……我得救哩……我没死,刚还梦见周公哩!他说我命大福大造化大,逢凶化吉乃呈祥!”
    “咋是你哩?”阎大浪惊奇不已,说道:“孔秀才呀!我的天……咱积善成德捞上了你,是天的安排啊……孔秀才,快快起来,你又显老不少哩……”
    孔秀才掀开花被,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拉住河子的胳膊,抖抖瑟瑟地说:“这不是河子吗?娃长成大人哩!娃好壮实呀!阎班主,你说说看,这不是命运安排是啥?当初,我用小木盆盆救下河子,而今,娃又在这河里救下了我的老命……这不正应了‘乌鸦反哺,狐顿首丘’的老话吗?”
    河子早已认出了老舅,但他并没有为老舅那番话所感动,而是甩开了那双干爪,喃喃道:“我每天在河里都救好些人哩!今儿捞上了你,却没捞着槐花——你赔我的人……”
    孔秀才见河子脸有怒色,忙问道:“娃……不不不,河子,你在说甚?”
    河子那话,其实只是讲给自己听的,嘟嘟囔囔,含含糊糊,谁也没听明白。
    阎大浪扶住羸弱的孔秀才,急切地询问上游情况,百姓状态。
    孔秀才抖着山羊胡子,像说书似的一一道来:“如今遇到大水,白龙旋风又祸害了赵家,男女老幼,一门忠烈,皆被砍头的砍头,点天灯的点天灯,凌迟的凌迟——都说赵家儿女个个泳技高超,白龙旋风害怕,便将细娃碎女身捆石头,扔进黄河……”
    没听完,阎大浪就吼道:“这帮畜生,老子非宰了他们不可!”
    孔秀才脱下鞋,从鞋里倒出几块银元,抖抖瑟瑟捧在手中,泪就下来了。
    他对阎大浪和纤夫们说:“就剩这几个,是我藏了又藏,才保存下来的……实在拿不出手,实在报答不了你们的救命之恩啊……我……我……”

    阎大浪对那几块黑黝黝的劳什子看也没看,就冲一旁的根子发话:“愣着做甚?还不赶紧请孔秀才去娘娘庙领吃食去?看把老人家饿成干猴哩!”
    井子得令,扶住孔秀才便走,但老人家实在体虚无力,无法行走,就指派河子道:“去,把你老舅背去吃饭!”
    河子瞅瞅阎大浪,只见他一挥手,并不急于让孔秀才这就离开,就问起了上游的情况。
    河子拉住孔秀才干鸡爪子似的手问道:“白龙旋风,啥模样?”
    孔秀才只要听见“白龙”字,就会本能地打寒战;瘦如干柴的身子,像洪水中的孤树,且抖且摇,而且脸会顿时发青发紫,太阳穴忽闪忽闪,把那副祖传的石头镜子颤下鼻梁,让瑟瑟的干爪去接住它。
    纤班的人们见那德行,皆说:他是被吓下病来哩!
    河子再问仇家的情况时,他抖得更凶,只发出“魅妖”两个沙哑的颤音,就一头栽倒下去,不省人事。
    二话没说,河子背起孔秀才,说声“连吓带饿,人成这样哩”,就像背着一捆干草,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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