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旅行者的妻子 中文版 [原作者]_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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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旅行者的妻子 中文版 [原作者]_奥德-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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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等水烧开的间隙,我正好仔细研究一下亨利的书橱。
  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亨利。多恩 的《挽歌、颂歌及十四行诗》、马洛 的《浮士德博士
的悲剧》、《裸体午餐》、布莱德斯特律 、康德、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布莱克 的
《天真与经验之歌》、《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注释版爱丽丝》、海德格尔、里尔克
、《项狄传》、《威斯康新死亡之旅》、亚里士多德、柏克莱主教 、马维尔 ,还有一本《
低烧、冻伤及其他冷疾》。
  突然,床“嘎吱”地吓了我一跳,亨利已经坐了起来,在清晨的阳光中斜视着我。他如
此年轻,是我未曾见过的年轻。他还没真正认识我,我有一瞬间突然很害怕,他会不会已经
忘了我是谁?
  “你看上去很冷,”他说,“到床上来吧,克莱尔。”
  “我煮了咖啡,”我想请他品尝。
  “嗯……我闻到了。还是先过来和我说声早安好么?”
  我披着他的浴袍爬上床。他把手滑进浴袍里面,然后停了一会儿,他应该已经想到了,
应该正在脑海中搜索浴室里的每个角落。
  “你不介意吧?”他问。
  我迟疑着。
  “是啊,我看出来你一定不高兴了,也难怪。”亨利坐直身子,我也坐端正。他转向我
,看着我。“不过,基本上一切已经结束了。”
  “基本上?”
  “我本来是打算和她分手的,没有找好时机,或者反倒是好时机,我也搞不清楚。”他
试着读懂我脸上的表情,他想找到什么呢?是原谅么?这也不是他的错。他怎么能知道未来
的一切?“我和她,可以说彼此折磨了很久——”他越说越快,然后戛然停止,“你想知道
这些吗?”
  “不。”
  “谢谢。”亨利用手蒙住脸,“我很抱歉,没想到你会过来,否则我会仔细地清理一下
,我的生活,我是说,不只是清理我的屋子。”亨利耳朵后面有一处红唇印,我伸手过去,
帮他擦干净。他趁势捉住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我真的很不同么?和你盼望见到的那个人
?”他焦急地问道。
  “是的,你更加——”自私,我原本想这么说,可是出口却变成了“年轻”。
  他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然后问:“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不一样的感觉。”我双手绕过亨利的肩头,环住他的背脊,轻轻抚摸他的肌肉,探索
他身体上的凹陷,“你见过自己么?四十多岁时的样子?”
  “见过,那时的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削坏了似的。”
  “呵,不过那时,你没有现在这么……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些……更加……我是说,你认
识我,所以……”
  “所以你现在想让我明白,我有些笨拙。”
  我摇了摇头,尽管这个词正是我想要说的。“这都怪我一切都经历过了,而你——我还
不习惯和你在一起,因为你对过往一无所知。”
  亨利冷静下来。“对不起。可是你熟悉的那个人现在还不存在。别离开我,或早或晚,
他总会出现的。我能做的只有如此了。”
  “这当然,”我说,“不过这会儿……”
  他扭头迎住我的凝视:“你说这会儿……?”
  “我想要……”
  “你想要?”
  我涨红了脸。亨利笑了,温柔地把我推到枕头上,“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是很多,可我能猜出一二。”
  之后,十月淡淡的阳光覆盖着我们,我们延续了一个温暖的盹。亨利的唇紧贴我的脖子
,他咕哝了几句,我没听清。
  “什么?”
  “我在想,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现在和你一起。躺在这里,想到未来的一切在某种意义
上都已经安排好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亨利?”
  “嗯?”
  “你怎么从来不把我的情况提前告诉你自己呢?”
  “哦,我不会那样做的。”
  “做什么?”
  “我通常不会把未来告知我自己,除非是非常重大、人命关天的事情,你明白么?我想
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我都不愿意看见未来的我,所以时间错乱的时候,我尽量避免
落到自己身边,除非我别无选择。”
  我听着,沉思了好一会,“如果是我,我会告诉自己所有即将发生的一切。”
  “不,你不会的。那样会惹很多麻烦。”
  “一直以来,我都想让你告诉我未来的事情,”我翻身,脸朝上仰卧,亨利撑着后脑勺
,往下注视我。我们的脸大概相距十多厘米,这样说话很怪,就像我们过去的那些对话一样
,而且身体的接近让我难以思想集中。
  “我告诉过你什么吗?”他问。
  “有时,当你想告诉我,或不得不告诉我的时候。”
  “比如说?”
  “看到没有?你还是想知道的,可我偏不告诉你。”
  亨利笑了,“那我真是活该,嘿,我饿了,我们出去吃早饭吧。”
  外面很冷。迪尔布恩大街上,汽车和自行车穿梭而过,一双双男女在人行道上漫步,我
们也置身其中,在清晨的阳光下,手牵手,终于可以迎接任何人的目光,走到一起。我心中
有丝微微的遗憾,好像一个秘密终于被揭穿了,但随后又涌动起一阵喜悦:现在,一切开始
了。

  一切的第一次

  ……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六日
  亨利:我的第一次很神奇,至今我还想不出其中的奥秘。那天是我的五岁生日,我们去
了斐尔特自然史博物馆①斐尔特自然史博物馆(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在博
物馆学这一范畴,堪称世界第一。恐龙的骸骨、古代埃及的木乃伊、玛雅帝国的出土文物等
,均极其珍贵……我想我在此以前从没去过那里,整整一周,父母一直在向我描绘那里是多
么有趣:大厅里立着不少大象标本、恐龙骨架化石、始前洞穴人的立体模型。妈妈当时刚从
悉尼回来,她带给我一只巨大的、蓝得刺眼的蝴蝶,学名天堂凤蝶,它被固定在一个充满棉
花的框子里。我时常把标本框贴近脸庞,贴得很近,直到只能看见一片蓝色,直到产生一种
奇特的感觉。为了回味它,我曾在酒精里寻找徘徊,最终我遇到克莱尔时,才真正找回了它
,那种完美的天人合一、浑然忘我的感觉。父母带我去博物馆之前,早已向我描绘了一盒又
一盒的蝴蝶、蜂鸟和甲壳虫。那天,我激动得天没亮就醒了。穿上运动鞋,带上天堂凤蝶,
我披着睡衣来到后院,走下台阶跑到河边。我坐在岸上注视东方泛起的亮光,游来一群鸭子
,接着一只浣熊出现在河对面,好奇地打量我,然后它在那儿洗干净它的早餐,享用起来…
…我也许就这样睡着了,突然听见妈妈喊我,被露水沾过的台阶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
生怕手中的蝴蝶滑落。我一个人跑出去让她有点生气,可她也没有怎么怪我,毕竟那天是我
的生日。
  当天晚上,父母都没有演出,他们不慌不忙地穿衣服,打扮。我早在他们之前就准备好
了,我坐在他们的大床上,装模作样地看着乐谱。就在那段时间,我的音乐家父母终于意识
到他们惟一的儿子没有一点音乐天赋。其实,并不是我不努力,我怎么也听不出他们耳中所
谓的美妙音乐。我喜欢听音乐,但几乎什么调子都会哼走音。我四岁就能读报了,但乐谱对
我来说只是些古怪的黑色花体字而已。可父母还是奢望我潜在的天分,我一拿起乐谱,妈妈
便立即坐到我身边,帮助我理解,不一会,她就照着谱子唱起来,然后就听见我嚎叫般在一
旁伴唱,还咬着手指头,两个人咯咯地笑个不停,妈妈又开始挠我痒痒。爸爸从浴室出来,
腰里围着浴巾,也加入我们,在那个辉煌的时刻,爸爸妈妈一起唱起歌,爸爸把我抱在他们
中间,三个人在卧室里翩翩起舞,直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终止了这一切,于是,妈妈走过去
接电话,爸爸把我抱回床上,开始穿衣服。
  终于,他们准备就绪了,妈妈一袭红色的无袖裙、凉鞋,之前她已把脚趾甲和手指甲涂
成与衣服一样的颜色;爸爸神采奕奕的,深藏青的裤子配白色短袖衬衫,完美地衬托出妈妈
的艳丽。我们钻进汽车,和以往一样,我占领了整个后排座,我躺下,看着窗外湖滨大道旁
的座座高楼接连不断地闪过。
  “亨利,坐好,”妈妈说,“我们到了。”
  我坐起来,看着这座博物馆。我幼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欧洲各国首都街头的儿童小推
车里度过的,这家博物馆才是我想象中的“博物馆”,不过眼前的穹顶石墙却并没有什么新
奇之处。因为是星期天,我们花了一些工夫找泊位,全部安置好后,我们沿着湖岸步行前往
,一路上经过不少船只、雕塑和其他兴高采烈的儿童。我们穿过巨大的石柱,走进博物馆内
部。
  从那一刻起,我成了个被施了魔法的小男孩。
  博物馆捕捉了自然界的一切,把它们贴上标签,按照逻辑关系分门别类,永恒,如同上
帝亲手的安排,或许起初上帝按照原始自然图摆放一切的时候也发生过疏忽,于是他指令这
家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协助他,将一切重新摆放妥当。仅仅五岁的我,一只蝴蝶就能把我吸引
半天,我徜徉在这博物馆里,仿佛置身于伊甸园,亲眼目睹曾在那里出现过的一切生灵。
  那天我们真是大饱眼福了:就说蝴蝶吧,一橱接一橱的,巴西来的,马达加斯加来的,
我甚至找到了自己那只蝴蝶的兄弟,它同样也是从澳洲老家来的。博物馆里光线幽暗,阴冷
,陈旧,却更增添了一种悬念,一种把时间和生死都凝固在四壁之内的悬念。我们见识了水
晶、美洲狮、麝鼠、木乃伊,还有各式各样的化石。中午,我们在博物馆的草坪上野餐,接
着又钻进展厅看各种鸟类、短鳄和原始山洞人。闭馆时,我实在太累,站都站不稳了,可还
不愿离去。保安很礼貌地把我们一家引到门口,我拼命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最后还
是哭了,因为太累,也因为依依不舍。爸爸抱起我,和妈妈一起走回停车的地方。我一碰到
后座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回到家里,该是晚饭时候了。
  我们在楼下金先生那里吃了饭,他是我们的房东,一个长得很结实却态度生硬的人。他
其实挺喜欢我的,却从来不和我说什么话。金太太(我给她起了个昵称叫金太)却是我的铁
哥们,她是我的韩裔保姆,最爱疯狂打牌。我醒着的大多数时间都和金太在一起,妈妈的厨
艺一向不好,金太却能做出各式美味,比如蛋奶酥和华丽的韩国御饭团。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特地烤了比萨饼和巧克力蛋糕。
  吃过晚饭,大家一起唱《生日快乐》,然后我吹灭了蜡烛。我记不得当时许了什么愿。
那天我可以比平时晚睡一点,因为我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也因为已经在回家路上睡过一
会儿了。我穿着睡衣和爸爸妈妈、金先生金太太一起,坐在后廊上,边喝柠檬水,边凝望深
蓝色的夜空,外面传来知了的小曲,还有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机的声音。后来,爸爸说:“亨
利,该去睡觉了。”我刷牙、祷告、上床。虽然很累,但异常清醒。爸爸给我念了一会儿故
事书,看我仍没有睡意,便和妈妈一起关上灯,打开我卧室的门,去了客厅。这个游戏的规
则是:只要我愿意,他们可以一直陪我玩,但我必须留在床上听。于是妈妈坐到钢琴边,爸
爸拿起小提琴,他们又弹又拉又唱:催眠曲、民谣曲、小夜曲,一首接一首,很久很久。他
们想用舒缓的音乐安抚卧室里那颗骚动的心,最后,妈妈进来看我,那时的我一定像只躺在
小床上、披着睡衣的夜兽,小巧而警觉。
  “哦,宝贝,还没睡着?”
  我点了点头。
  “爸爸和我都要去睡了,你一切都还好么?”
  我说没事,然后她抱了抱我。“今天在博物馆里玩得真过瘾,是吧?”
  “明天我们还能再去一次么?”
  “明天不行,过一段时间再去,好吗?”
  “一言为定。”
  “晚安,”说着,她敞开房门,关上走廊的灯,“裹紧点睡,别给虫子咬到。”
  我能听见一些微小的声音,潺潺水流的声音,冲洗厕所的声音,然后一切平静下来。我
起床,跪在窗前,我可以看见对面房子里的光亮,远处一辆汽车驶过,车里的广播节目开得
真响。我这样待了一会,努力想让自己找到瞌睡的感觉,我站起来,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星期六早晨4∶03/
  一九六八年六月十六日星期日,
  晚10∶46(亨利二十四岁,同时也是五岁)
  亨利:那是个一月的早晨,四点零三分,我刚到家,天气异常寒冷。我出去跳了一夜的
舞,虽然喝得只有半醉,却已筋疲力尽。在明亮的走道里找房门钥匙时,突然一阵晕眩和恶
心,我不由膝盖着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在砖铺的地面上呕吐起来。我抬头,看见一个由
红色亮光打成的“出口”标志,逐渐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老虎,看到手持长矛的
穴居男人,穿着简陋的遮羞兽皮的女人,还有长得像狼一样的狗。我的心一阵狂跳,大脑已
被酒精麻痹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想的都是:见鬼,竟然回到石器时代了。然后我才意识到,
只有在二十世纪才会有出口标志的红灯。我爬起来,抖了抖身子,往门的方向迈进。赤裸双
脚下的地砖冰凉至极,令我汗毛倒竖,一身的鸡皮疙瘩。四周死寂,空气里充斥着空调房里
特有的阴湿。我到了入口处,前面是另一个展室,中间立满了玻璃橱柜,远处淡白的街灯从
高大的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我眼前千千万万只甲壳虫。感谢上帝啊,我这是在斐尔特自然
博物馆里。我静静地站着,深深地呼吸,想要让头脑清醒些。我那被束缚的脑袋突然冒出一
段模糊的记忆,我努力地想……我的确是要来做点什么的。对了,是我五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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