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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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传-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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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这种方法,苏东坡不断与家庭保持联络。道教奇人吴复古和他同住数月,随
后两年,在惠州和子由官职所在的高安,时常往返。另一个苏东坡的同乡道士陆惟
谦,不辞两千里之遥,特意来看他。苏东坡发现了一种极不寻常的酒——“桂酒”,
他说桂酒不啻是仙露。他给陆维谦写信开玩笑说桂酒一端即足以抵他迢迢千里跋涉
之劳,而陆维谦果然来了。
    每过几天,太守詹范就派他的厨子带着菜到苏东坡家来做。过几天,苏东坡就
到城西湖边朋友家喝几杯。那片湖位于山麓,旁边有一个大佛塔,两个庙。有时他
去钓鱼,一直坐在岸边一个巨大的卵石上。一天,他钓到一条大鳗鱼,他带着鳗鱼
和酒到太守家去,在那里吃饭。苏东坡常去游白水山,有时他带着一个儿子,有时
和本地太守或新来到城中的朋友一起。
    他给弟弟子由的信,其中有几封读之可喜。在一封信里他谈到他临时发明的烤
羊脊。
    惠州市肆寥落,然日杀一羊。不敢与在官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骨间
亦有微肉,煮熟热酒渡,随意用酒薄点盐炙,微焦食之,终日摘剔牙繁,如蟹螫逸
味。率三五日一铺。吾子由三年堂危,所饱刍豢灭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此
虽戏语,极可施用。但为众狗待哺者不悦耳。
    到了惠州,苏东坡最大的发现,是此地无酒类的官方专卖,每家各有家酿。由
此时起,他开始品尝桂酒,这时他仿佛在遥远的地方遇到了知己。在给朋友的好多
信里,他赞美此酒的异香。此种酒微微带甜而不上头,能益气补神,使人容颜焕发。
在一首诗里苏东坡盛夸此酒,如果此种酒能开怀畅饮,会感到浑身轻灵飘逸,可飞
行空中而不沉,步行水面而不溺。他打听到桂酒的酿造法,刻在石头上,藏在罗浮
铁桥之下,所以只有寻神求仙的人才能寻到。
    苏东坡写了至少有五六篇酒赋。最有趣的是《东皋子传后记》。东部某太守以
酒相赠。他刚刚读完汉代以酒量之大出名的《东皋子传》。在他谢太守赠酒的信里,
他写了又启,叙述他饮酒的习惯,偶尔添写了两条人生至乐,不高明的作家必然会
增加到四五条,或写个没完了。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
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闭居未尝一日无客,客
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
    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
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乐,有求则与之。而尤善酿酒以饮客。或日:
“子无病而多蓄乐,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日:“病者得乐,
吾为之体轻;饮者团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
    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日:“待诏乐乎?”日:“待诏何
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子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
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迁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
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斗,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
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
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苏东坡写过一篇“酒颂”。即便不解杯中趣的人,读了他描写陶然微醉的快乐,
也会为之神往的。
    浊酵有妙理赋:
    酒勿嫌浊,人当取醇。失忧心于昨梦,信妙理之疑神……伊人之生,以酒为命。
常因既醉之适,方识此心之正。稻米无知,岂解穷理?翰英有毒,安能发性?乃如
神物之自然,盖与天工而相并。得时行道,我则师齐相之饮醇;远害全身,我则学
徐公之中圣。湛若秋露,穆如春风。疑宿云之解驳,漏朝日之域红。初体粟之失去,
旋眼花之扫空……兀尔坐忘,浩然天纵。如如不动而体无碍,了了常知而;心不用。
座中客满,惟忧百磕之空。身后名轻,但觉一杯之重。今夫明月之珠,不可以儒,
夜光之壁,不可以铺。刍豢饱我而不我觉,布帛懊我而不我娱。惟此君独游万物之
表,盖天下不可一日而无。在醉常醒,孰是狂人之乐;得意忘味,始知至道之腴。
    苏东坡不但是酒的鉴赏家和试验者,他还自己造酒喝。他在定州短短一段时期,
他曾试做橘子酒和松洒,松酒甜而微苦。在他写的“松酒赋”里,他曾提到松脂的
蒸馏法,但是如何制酒却未明言。在惠州他造了桂酒,而且生平第一次品尝中国南
方的特产“酒子”。酒子是在米酒还未曾充分发酵时取出来的,所以其中酒精成分
甚少,实际上有些像稍带酸味的啤酒。有一次,在一首诗前的小序中他说他一面滤
酒,一面喝个不停,直到醉得不省人事。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他说了“真一酒”
的做法。这种酒是白面粉、糯米、清例的泉水这神圣的三一体之精华,做成之后,
酒色如玉。上等面粉展酿粉,揉成面鞠饼,挂起来干两个月;然后煮上一斗米,在
取出之后用水冲净,晾干;再拿三两翻饼,轧成细粉,与米和匀,放入瓮中,压挤
极紧,中间留一圆锥形小坑,在中间低处流出酒液时,把刚才留下的一部分却粉洒
在中间低处。等酒液已经够多,把压紧的米切开,放入新煮好的米,其比例为一斗
旧米加入三升新米,再加进两碗开水,过了大约三天到五天,便酿成了六升的好酒。
但是时间的长短,也要看天气如何而定。在热天,酵母要减少半两。
    说公道话,苏东坡在做酒方面,只是个外行中的内行,而不是个真正内行。做
酒只是他的业余嗜好而已。在他去世之后,过和迈两个儿子常被人问到他父亲做各
种酒的方法,尤其是在苏东坡诗和书信中常提到的桂酒。两个儿子都大笑。二子过
说:“先父只是喜欢试验罢了,他只试过一两次。桂酒尝来犹如屠苏酒。”苏东坡
大概是太性急,不能契而不舍研究个透彻。据说尝过他在黄州做的蜜酒的人,都有
几次腹泻。
    在哲宗绍圣三年(一0 九五)四月十九日,他的堂妹去世。真是不幸,她的名
字始终未能传下来,苏东坡只是称她“堂妹”,或“小二娘”。她丈夫写给苏东坡
的信报告这个噩耗,竟走了三个月。苏东坡对堂妹的钟爱并未少减,这一点在几年
前他写信给一个亲戚,可以证明,因为那封信里他说一次旅行时未能到常州去看她,
始终引以为憾。在最后一年,她与丈夫显然是迁到苏东坡为官的定州去居住。她丈
夫柳仲远,是一个方正的贫儒,并未考中科举,但甚喜收藏字画。苏东坡在京都时,
他曾去拜望苏东坡,苏东坡曾以书画相赠。苏东坡在给程之才的信里,提到堂妹的
死讯,说自己“情怀割裂”,在给堂妹的儿子的信里,也说“此心如割”。用这类
说法表示伤怀,在中文里虽非什么特殊,但所表示的仍是很深的伤怀。
    他为堂妹写的祭文,显然是得到噩耗之后写的,这篇祭文颇有真诚感触,显示
出一往情深之致。文中说,他祖父所有的孙子,只有四个尚在。那四个是东坡、子
由、子安(他伯父之子,在家乡为弟兄们照料祖莹),另一个便是这位堂妹。说她
“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宾”。随后谈到私人的感受。他盼她的两个儿子能
长大成人,能够光耀门媚。祭文上说:“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胜
振。云何俯仰,一螫再呻。救药靡及,庵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计闻。柑棺何在,
梦泪儒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搏。”
    一年之后,她丈夫也去世,灵枢南运至靖江附近的老家安葬。
    苏东坡到惠州不久,得到一个消息,颇使他心中焦虑。在过去四十二年中,自
从他姐姐去世,他父亲公开指责他内兄家之后,他和弟弟子由就一直没和内兄程之
才通信或交谈,但只和程家其他弟兄有书信来往。章停听到这件亲家嫌隙,他就特
派程之才专程南下担任提刑, 处理重大诉讼和上诉的案件。在哲宗绍圣二年(一0
九五)正月,他到了广州,是苏东坡到了惠州的三四个月之后,苏东坡摸不清楚程
之才究竟是否已把过去的事置诸脑后,所以完全不知道会有何等情况发生,由于一
个朋友的关系,苏东坡给程之才写了一封客气礼貌的信,因而知道程之才要在三月
到惠州。确知他别无他意之后,苏东坡派儿子过在他来时去接他,并且带着一封欢
迎信,自称:“杜门自屏,省穷念咎。”程之才此时已然年老,年约六十岁。事实
是程之才颇想弥补过去的嫌隙,重获此一门贵亲的友谊。他向苏东坡恳求为他曾祖
父(苏东坡的外曾祖父)写一篇墓志铭。也许是亲戚毕竟是亲戚;也许是眉山城皆
以苏东坡此位大文豪为荣,而程之才也颇有此荣誉感。于是双方的关系又显得真正
亲热起来,由双方交换很多信件诗文,苏东坡也对他有所请求。在惠州过了十天,
程之才又出发视察,不过那一年大部分时光他在广州附近度过。
    有程之才在,并且凭藉他的友情,苏东坡得以对地方颇有建树。虽然苏东坡已
无权副署好多公文,可是他却充分利用他对程之才的影响力。他对朝廷高层政治固
然是已告断绝,可是对邻人和当地百姓的福利,他还是视为己任。倘若有什么事非
法越理,他若能运用势力予以纠正,他不会坐视不顾。绍圣三年正月元旦,博罗大
火,使苏东坡大为震惊。全城付之一炬。地方官对无家可归的百姓都有救济,临时
搭有篷帐供灾民居住,并严防抢劫。官家衙署完全焚毁,全需重建。苏东坡恐怕那
些官衙的积弊恶习又要发生。他怕官方在重建此一城镇时,又要乘机剥削人民,而
地方政府会征用物资民工。他建议程之才令当地政府在市场公开购买,禁止征集民
间物资,征用民工。他指出来,否则“害民又甚于火灾”。
    他站在惠州街上,看到使他十分痛心的事。看见农夫满车装着谷子去向当地政
府缴纳捐税。因为丰收,谷价下跌,政府拒绝收取谷子。这正是苏东坡要管的事。
他一探询,才知道政府要的是现款,因为谷价太低。农民必须在低价市场将谷子卖
出,才能得到现款,可是农民须要缴纳的捐税现款却按粮价高时计算。结果,农民
欠一个粮税,却得卖两斗谷子才够缴纳。苏东坡给程之才写了一封长信,内容雄辩
滔滔,言词峻切,就仿佛以前上皇太后的表章一样,这样把此衙署积弊揭发无遗,
指为向农民纯然勒索。他请程之才和当地的税吏和运输官举行一次会议,并建议当
地政府当依谷物市价向农民征税。数月之后,他听说那三位官员已经决定向朝廷联
合呈请,他十分高兴。
    他现在开始关心惠州城的诸种改善革新事宜。他还是一秉过去喜爱建设的天性,
经过与程之才、几位太守与县令会商,建筑了两座桥,一个在河上,一个在惠州湖
上。为兴建这两座桥,子由的太太捐出不少朝廷当年赏赐她的金币。在忙于进行这
项工程时,他又做了另外一件事,特别受地方居民的敬仰,就是把无主野坟的骸骨
重建一大家埋葬之。重新安葬之后,他写了一篇祭文,安慰那些无名死者。他相信,
那些死者不是平民,便是兵卒。他颇以那些骸骨有些残缺不完,必须合葬为歉,只
希望那些阴魂和睦相处,犹如一个大家庭一样。他又在城西修了一座放生池。这纯
然是佛教思想,其基本观念是轮回思想,相信那些鱼也许前生是人身。鱼类一放入
此一放生池内,则生命安全无虞。那个池塘即名为“苏东坡放生池”,直到清末,
当地士绅百姓,还保持在节庆之日,去买鱼放生的风俗。
    他常对做些小事感到兴趣。一件新奇的东西,在几年之前很使他着迷,那时他
正贬滴在黄州,那件东西叫做“浮马”,是插秧用的。插秧是累得腰酸腿疼的事,
农夫必须在水田中涉水而行,整天弯着腰肢劳做。浮马就像在水面飘浮的一只小船,
农人可以坐在上面插秧,用腿当做桨移动,马头正好用来盛稻秧。这种东西既可使
工作进行快速,又可以节省劳力。他想把这种东西向南方推广应用。他对此事非常
热心,在给朋友的信里他多次提到。他给一位太守送行时,曾经告说他要推广浮马
的应用,并且说,为太守成功之道,在于“使民不畏吏”。
    苏东坡既已失去权力地位,又为当政者所不喜,壮年时致君于尧舜与改变帝国
之命运等雄心壮志,已不复当年气概。如今只是惠州一国民而已,他的事也就是邻
居翟秀才和林太太的事,这位林太太是酿酒的,总是赊给他酒喝。他的朋友是道士
吴复古、陆惟谦,和罗浮的僧人。他在学者、太守、县令之中,也有不少朋友。
    他虽然不能做官,他还可以做个热心公益的国民。广州为广东之省会,近在飓
尺,太守王古也是他的朋友。苏东坡因为知道广州有瘟疫流行,就写信给王古,提
议筹备一笔基金,做创立公家医院之用,就和以前他在杭州所力的一样。广州人和
杭州人一样,也是以饮水问题为苦,疾病易于流行也与此有关。他认识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有一套引山泉入广州城的完整计划。广州城内有一口好井,只能供官家用。
不过,广州城七里之外,在一个比广州尚能新居多的地方,有了良好的泉水。苏东
坡把那个道士的引水计划向王古提出,并且建议建设水管引泉水进城。水管可用大
竹管做,此种大竹子在广东东部生产甚多。在山泉所在地须要建一石头水库,用五
根大竹管从此水库引水到广州城中另一石头水库。苏东坡对水管的制造,说明得十
分详细,因为他在故乡曾经见过。竹管接口处用麻缚紧,外面涂上厚漆,以防漏水。
每一段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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