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将夜- 第42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遥远的南海上,翻滚着岩浆的火山岛边缘,海浪不停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青衣道人的身形在浪与石之间若隐若现,看着陆地方向摇了摇头。

世间没有起风,却有风起,那风起自长安城,在天地之间画出一道笔直的线条,直抵东南边陲的瓦山,途中还经过了齐国某处风景名胜。

在那片风景一条偏僻山道里,有两匹马正在缓缓前行,前面一匹马上坐着位高冠男子,后面一匹马上坐着位抱剑的小书僮。

……

……

风落烂柯寺。

隐而未现的佛光大阵,感应到了风的来临,瞬息之间做出反应,淡金色的佛光,形成一道半圆形的金刚罩,把整座古寺都罩了进去。

寺中的黄衣僧人们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守禅心,不停颂念着不动明王经文,十七座古钟发出的钟声愈发悠远。

风想入烂柯寺,却被这座佛光大阵拦在了外面。于是发生了一次碰撞。

轰的一声巨响!就如同是昊天的神使,挥舞着夹杂着闪电与黑云的神锤,猛地砸向笼罩着烂柯寺的佛光金刚罩!

恐怖的力量,在烂柯寺里回荡不歇,数十名护持佛光大阵的黄衣僧人,应声喷血而出,庭院之间,满是斑驳血痕!

这次碰撞的声音太过巨大,甚至连悠远的钟声都压了下去,震得寺中的修行者们捂耳惨叫,凄然跪倒在地,根本爬不起来。

这是烂柯寺的佛光大阵,以瓦山佛祖石像降临的佛光为基,以古寺无数年的佛性为持,以数十名境界深厚的黄衣僧人为护,更有佛宗行走七念主持,然而在那道气息的冲撞之下,竟然有了崩溃的征兆!那道气息该是多么的强大?甚至给人一种感觉,那根本不是人世间应该存在的境界!

更令寺内人们感到惊恐不安的是,来者如此强势的攻击被佛光大阵艰难地拦下后,那人竟是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不停向寺内冲来!

数十团冲撞引起的气息漩涡,几乎同时出现在光罩上!佛光大阵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无数次攻击,如同在铁锤下辗转呻吟的铁块不停变形扭曲,岌岌可危!

寺内的修行者们跪在地上,捂着双耳,痛苦万分,有些境界稍弱的人,更是承受不住这种冲击,拼命地呕吐起来。

黄衣僧人们受的冲击更为直接,甚至有人的眼角里也已经开始渗血,他们依然不停念唱着经文,声音变得极度沙哑,甚至更像是哭喊出来一般。

叶苏脸上神情微凛,抬头看着佛光罩上不停流淌着的那些气息乱絮,默然想着,自己已经足够重视那人,却没想到,他原来比想像中更加强大。

唐也望着天空。看着无形光罩上那些撞击产生的白色陷落,回思着当年在荒原上第一次看到那人时的情形,他怎么也无法把牛车旁神情温和恭谨,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的那人与此时看到的一切联系起来。

七念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但却是寺内唯一能够保持冷静的人,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一直瞒过对方,那个人迟早会来。

世间只知道天下行走,却不知道他和叶苏唐三人的眼中,只有那个人的存在,只是多年以来,从来没有人看到过那个人出手,也不知道他究竟已经到了何等境界,今天他终于确认了,心生敬畏之余却依然保有极强的信心。

佛宗为了今天准备了很长时间,对于各种情况都有预备,而那个人再强,始终也只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好人。

七念抬起手臂,神情平静一指弹出,一道纯厚佛性隔空遥遥而去,落在中寺某处偏殿梅树旁的一座古钟上,钟声再作。

十七座古钟嗡鸣再响,瓦山顶峰的佛祖石像,洒落更多的佛光。

被佛光照拂,石坪上的黄衣僧人们纷纷醒来,顾不得擦拭自己脸上的血水,把散乱的莲花座重新坐稳,然后闭眼守禅心,无论地面如何震动,五官如何流血,肉体如何痛苦,依然不断地唱念着不动明王经。

“颂曰:如人持油钵,不动无所弃。”

“颂曰:妙慧意如海,专心擎油器。”

“颂曰:有志不放逸,寂灭而自制。”

僧衣飘飘,佛经声声。

黄衣僧人们不停地颂唱着经文,声音渐渐合在一处,显得无比宏大而明亮,一股虔诚的殉道意味在寺院里渐渐弥漫开来。

在外界不断冲击下,眼看要崩溃的佛光大阵,伴着这些清曼声声的颂经声,随着佛光的不断灌注,险之又险地支撑了下来,渐趋稳定。

……

……

大黑伞下,宁缺抬头看着笼罩着烂柯寺的光罩,看着光罩上那些密密麻麻有若繁星的撞击气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是骤然明亮。

他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桑桑,抬手用袖子擦去她唇角的黑色血水,说道:“师兄来了,再撑一会儿,我们就能出去。”

桑桑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弱问道:“是几师兄?”

宁缺说道:“是大师兄。”

从桑桑冥王之女的身份被揭穿,他就一直没有怀疑过书院,他坚信师兄一定会来救自己和桑桑,只是不知道来的会是大师兄还是二师兄。

既然烂柯寺外那人来的如此之快,自然便是大师兄。

听说来的是大师兄,桑桑艰难地笑了笑,有些开心。如果来的是二师兄,她会感激,因为二师兄一向疼她。但她知道书院大师兄一直不怎么喜欢自己。

宁缺望向车外的殿前石坪,看着那些抱着殉道决心的黄衣僧众,知道这些和尚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终究不可能永远把大师兄拦在外面。

“我师兄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他看着七念问道。

七念静静看着头顶的佛光大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佛祖要超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那么就算是夫子亲自出手,也不可能阻止,而且我佛宗要超渡的是冥王之女,并不是十三先生,稍后大先生就算破阵而入,他除了救你离开,难道还会对我们如何?”

宝树大师艰难一笑说道。

七念忽然看了叶苏一眼。

叶苏说道:“他果然还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强大的那个人,不过正如首座所言,他的性情温和,这辈子都没杀过人,所以他不危险,也很好骗,就算骗了他,他最终也只会自己痛苦,而不会把对方怎么样。”

他望向七念,说道:“十六年前,你把自己的舌头给嚼食入腹,从那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包括夫子都不知道。如今看来,你想的事情真的很多,你把他的性情和境界算的太准了。”

“据说他当年未入书院之前,在一个小镇上生活,在自己家前的石池里养了几只鱼,然后那些鱼被邻居偷吃了,他去问邻居,邻居告诉他那些鱼是自己游走的,他居然还真的信以为真,对着只剩清水的石池,惋惜叹道:鱼儿啊鱼儿,你游游啊,怎么就游不见了呢?”

叶苏看着七念说道:“你就是那个偷鱼的邻居,这大概便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然而你曾几何时听说过,书院大师兄会像今天这样愤怒?”

说完这句话,他叹息一声,薄袖自腕间滑落,他伸掌向天,一道至为精湛的道门气息,随之注入寺院上空的佛光大阵。

……

……

烂柯寺前,数十名僧人倒在地上,满脸惊恐看着石阶下的一名书生。

那名书生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腰间插着一卷书,系着一只木瓢,浑身上下都是灰尘,却又显得那般干净,从身到心皆如此。

书生微低着头,隐隐能够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有血渍渐渐浮现,破旧棉袄多了很多道裂口,有棉花从口子里绽出来。

从出现在烂柯寺前,书生便一直没有动过,静静站在石阶下,保持着同样的姿式,只有当秋风偶尔拂动他的衣袂,牵起一道道残影的时候,才表明原来他一直在动,只不过他动的太快,快到没有人能够看到。

佛光大阵上,开出无数道白色的漩花,每一朵湤花,便是书生与整个佛宗的一次对撞,随着刹那时光里的无数次撞击,古寺越发震动不安,似要坍塌,而书生身上的灰尘也变得越来越少,显得越来越干净。

第九十九章破阵!

十六年前,长安城通议大夫府里,受宠的小妾生了位黑黑的、被夫人判定为邪祟的女婴,相隔不远的柴房中,宁缺拿起柴刀开始杀人。

在遥远的北方荒原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沟壑,道门少年叶苏与魔宗少年唐还有年轻的僧人七念,在黑线外的那棵树下看蚂蚁搬家,看了很长时间,警惧不安,不敢逾越半步,而在黑线的那一头,有位书生在池塘边看书,倦时便少歇,渴时便解下腰间的木瓢盛水饮,满身灰尘,一脸安乐。

十六年后,宁缺已经不再用柴刀杀人,而习惯用铁弓铁箭,桑桑依然是黑黑的,小脸却变得非常苍白,虚弱地靠在宁缺的怀里,看着上方的大黑伞在万丈佛光之下变得越来越薄,默默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曾经的少年们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修行界里最强大的存在,叶苏渐渐变得不那么骄傲冷漠,唐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改变最大的是七念,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话,仿佛要变成真正的哑巴。那名书生则是在烂柯寺外的石阶下站着,身上的旧袄微振,腰间系着的木瓢轻荡,灰尘渐离,一脸平静。

相隔十六年,曾经因为冥王之子降世而相聚、或相聚而不知的人们,再次因为冥王之女的苏醒而相聚,时间的流逝和世事的变迁,总是这样令人感慨。

……

……

整齐的颂经声,回荡在烂柯后寺的庭院之间,石坪上的黄衣僧人们浑身是血,却慈悲无双,他们的声音早已嘶哑,近似哭喊,却庄严无比。

佛光大阵在书院大师兄近乎神迹般的高速密集冲击下,依然苦苦地支撑了下来,尤其是随着叶苏举起右手,向阵法里度入那缕道门气息之后,愈显稳定。

七念看着山下寺门的方向,目光坚毅而凝重,脸上的神情却变得越来越平静,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人间世终于可以摆脱毁灭的恐怖前景。

虽然看不到烂柯寺外的画面,但宁缺知道大师兄肯定已经尽了全力,只是看着越来越多的佛光丝缕从越来越薄的大黑伞上渗下,看着怀里的桑桑奄奄一息的模样,他难免焦虑,甚至真的感到了绝望。

如果在大黑伞毁灭之时,大师兄依然无法破开烂柯寺的佛光大阵,那么桑桑下一刻便会被万丈佛光净化成一道青烟。

宁缺从来不知道绝望怎么写,如果只是他自己面临危险。正如他一直告诉自己的,真的要死绝望又有什么用?然而如果面临死亡危险的是桑桑,他无法不绝望,因为桑桑死了,他还会活着,而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那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再次在他耳中响起,先前在殿中,宝树大师摇动盂兰铃之前,这道声音也曾经响起过。

“如果大先生破不了阵,大黑伞撑不住时,你带着桑桑向我冲过来,如果大先生破了阵,七念和叶苏再如何忌惮书院,也必然会抢先杀死你和桑桑,所以在那一刻,你也要往我这边冲过来。”

歧山大师被观海僧扶着,虚弱地靠在狼藉一片的石阶下,低着头,痛苦地喘息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正在微微翕动。

宁缺猜到这是大师的某种秘法,能够只让自己一个人听到,心头微动,没有转身去看,只用余光望了过去,看到大师枯瘦的手掌落在那方棋盘上。

那是佛祖留下的棋盘。

歧山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想办法让瓦山顶降落的佛光稍敛,然后我会开启棋盘之境,让你们进去暂避,只要能够成功进入,就算是观主或讲经首座,也没有办法毁掉它张佛祖留下的棋盘,待大先生入寺后,我会让观海把棋盘交给他带回书院,我相信夫子一定能够找到把你们放出来的方法。”

烂柯寺正在面对有史以来境界最高的对手——书院大先生,甚至比当年的莲生境界还要高,留在寺内的宁缺虽然是书院行走,境界提升极快,先前甚至令七念受伤,但他的实力依然远远不及这些真正强大的天下行走,而桑桑还没有苏醒,又被佛光镇压着,正是最孱弱的时候,所以无论寺中的僧人,还有七念等人,都把精力放在寺门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有些变化。

因为心情过度紧张,宁缺也没有注意到大师这段话里面的某些细节——大师说会让观海把棋盘交给大师兄,而且把解开棋盘的方法也寄托在夫子的身上。

“宁缺,我只希望你无论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变成第二个莲生,你可以做轲先生,你可以做任何人,不要做莲生师弟,因为那样太痛苦。”

歧山大师虚弱而充满追悔的声音,在宁缺脑海里响起。

宁缺沉默片刻后,微微低头。

忽然就在这时。

烂柯寺前中后三寺震动不安,无数梅树骤然粉碎,无数道寺墙碎成粉砾,十七座古钟哑然失声,佛光大阵破!

有人闯入寺门,所经之处不断有僧人被震飞空中,十余名修行者喷着血水横飞数十丈,更有数座石尊者像被击飞到天上。

后寺殿前的人们,看不到山下的具体画面,只能看到一道滚滚烟尘,正向着这边狂啸而至,烟尘之前,任何事物都被震飞!

七念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抹惊色。

叶苏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直沉默的唐,忽然抬起头来,眼眸如燃烧一般,战意大作。

这佛光大阵便是书院大先生都破不了,来者是谁?

……

……

早前某时,齐国某处。

这里是当地最著名的风景名胜,这段山道却是最偏僻的角落,罕有人至,所以那两匹雄骏异常的白马行走在其间,蹄声清晰。

二师兄君陌坐于白马之上,峨冠博带,姿仪颇盛,只是稍嫌过于古板中正,无论骏马如何摇晃,他的上半身都保持绝对的笔直。

小书童骑在后面那匹白马上,与雄骏高大的马身一衬,显得愈发可爱,他看着前面,稚声不解问道:“少爷,我们为什么忽然下山?”

二师兄说道:“老师前些天告诉我,师兄想骗小师弟和桑桑去烂柯寺治病,但我以为师兄和歧山都太老实,不怎么会骗人,我担心小师弟看出问题,偷偷带着桑桑跑了,所以我要守在山下,随时准备把他抓回来。”

小书童心想大先生和歧山大师如果说因为太老实而不会骗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