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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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精校版)- 第2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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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早收到燕陵镖局的状纸,只等三日后审讯此案。柳门上下不论是否与卓凌绍有怨,都在等候这名枭雄到来。

腊月十七日午后,城里行来一群白袍客,人人腰悬长剑,神态傲慢。守城士兵想要阻拦,却给他们打得鼻青脸肿。锦衣卫众人见了,无不大为震惊,即刻通报安道京知晓。安道京不敢怠慢,旋即上禀江充。

顷刻之间,消息传扬,江系柳系无不震动。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这“剑神”卓凌昭,毕竟还是到了。

柳门诸人闻讯,立时赶抵城门,果见卓凌昭率着门人,已在一处客栈歇脚。那卓凌昭自暖一壶酒,坐在酒楼窗边看雪,模样颇似清闲。远处锦衣卫众人包围客栈,在那儿指指点点,但诸人震于卓凌昭的威名,无人敢上前喝骂,就怕惹来杀身之祸。

此时秦仲海残废远走,柳门四将只余三人,卢云、杨肃观、伍定远都已到来。伍定远陡见卓凌昭,往事飞入心中,一时悲怒交迸。卓凌昭一干人杀了他的公门好友黄济,又在他面前灭人满门,甚且逼得他走投无路,娄江决战将他打入江中,这口气着实叫他难忍。但此时此刻,若无卓凌昭拔刀相助,天地间又有谁能奈何江充?

伍定远叹了口气,只觉为难至极。

杨肃观见他这幅神气,心下暗自忧虑。此时艳婷早回九华山去了,少了这名女子相劝,伍定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下便低声对韦子壮道:“看好伍制使,别让他生出事来。”

韦子壮望了伍定远一眼,大声道:“杨郎中放心,伍制使是个顾大局的人,绝不会在这个关头坏事。”他这话倒有一半是说给伍定远听的。伍定远听后,果然面色一瞬,杀气大减。

杨肃观知道卢云心思机敏,与江湖门派间无甚恩怨,便请他陪同自己,一同往客栈行去。卢云自救出秦仲海之后,这几日守在京城,每日里除了陪伴顾倩兮以外,便是无所事事。此时杨肃观有事相求,他自也不好推拒,便随他一同过去会见昆仑门人。

两人走入客栈大门,那钱凌异已然跳了出来,喝道:“你们两只小的,想干什么?”

金凌霜是个明白人,杨肃观此时过来,定是代柳昂天前来传话,当即喝道:“四师弟退开,让杨郎中进来。”钱凌异哼了一声,冷冷看了杨肃观一眼,道:“二师兄,咱们真要与江大人闹翻么?”

金凌霜沉声道:“京城耳目众多,你休得多嘴。只管乖乖听掌门吩咐,犯不着多心。”

钱凌异口中咕哝几句,但师兄已然吩咐了,只得回座饮酒,眼角却瞅着动静。

眼看昆仑众人各去饮酒打尖,无人露出戒备之情,杨肃观微微一笑,行入店中,走到卓凌昭座位之旁,躬身道:“卓掌门,小侄来给您行礼了。”他有求于卓凌昭,便执礼甚恭,全以江湖晚辈的身分见面。

杨肃观是少林天绝僧亲传弟子,辈分同于方丈,此时如此谦逊,自是为倒戈一事而来。但礼多人不怪,卓凌昭虽知他别有用心,嘴角还是泛起微笑,道:“杨贤侄不必客气,快快请坐。”说话口气也自居长辈起来,存心占那灵智方丈一个便宜。

杨肃观对礼俗之事一向豁达,倒是不以为意,向卢云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自坐下。

杨肃观拱手道:“难得卓掌们驾临京城,这几日若得清闲,可愿与朝廷几位大臣见面谈心?大家说起卓掌门神功盖世,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若蒙掌门不弃,小侄可以引荐一番。”

卓凌昭听了这话,自是心旷神怡,笑道:“杨郎中太客气了,来,咱们今日不谈公事,多喝点酒是真。”说着亲自提起酒壶,便为杨肃观斟酒。杨肃观受宠若惊,当即双手持杯,道:“谢掌门赐饮。”

卓凌昭哈哈大笑,道:“柳昂天有你这般机灵的手下,定是无往不利了。”杨肃观察言观色,连忙自行举杯一饮而尽。

卓凌昭与他喝了几盅,酒兴甚高,说道:“三师弟,难得杨郎中过来,你也来敬一杯。”

屠凌心寒着一张丑脸,自行走来,举起酒杯,大声道:“杨郎中,屠凌心跟你喝一杯!”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屠三侠武功高绝,来日若有良机,咱们不妨较量一番。”这屠凌心当年杀害燕陵镖局十八名镖师,乃是伍定远不拿不甘心的要犯,杨肃观此时出言切磋,颇肴挑衅之意。屠凌心嘿嘿冷笑,说道:“杨郎中好兴头,可想与在下决个生死?”

杨肃观微笑道:“请屠三侠莫要误会,素闻阁下的‘剑蛊’颇有独到之秘,在下心仪已久,早有意与屠三侠研讨武学,绝无丝毫挑战报复之意。”

杨肃观出言讨好屠凌心,倒不是随口来拍马屁,而是另有深意在内。他曾听灵音说过,这屠凌心在神机洞时屡次出言冒犯江充,端的是悍勇至极的恶汉。自己若要挑拨昆仑与江先两边破脸,屠凌心身为昆仑第一凶徒,自须大力拉拢,当下趁着见面,便多说几句好话,日后也好相处。

果然屠凌心听他称赞自己,已然哈哈大笑,很是乐意,道:“杨郎中这么客气,我屠凌心如何敢当?”当下举杯饮尽,杨肃观也陪了一杯。

卢云见杨肃观言笑晏晏,神态极为热络,忍不住轻轻一叹,转头望向对街,只见伍定远也自眺望过来。卢云见他神色激荡,想来见了杨肃观与昆仑众人谈笑风生,心有不忿之故。卢云微起叹息之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自管低头不语。

卓凌昭攻于心计,他见卢云面有不豫,便知他对自己仍有恶感,当即说道:“这位是卢知州吧!月前咱们在长洲见过一面,给你添了好些麻烦,来,本座敬你一杯,算是个赔罪。”说着举起酒杯,向卢云一笑,眼中全是试探之意。

杨肃观心下一喜,卓凌昭主动敬酒,真有意与柳门化解一干恩怨,他连忙替卢云斟酒,跟着连使眼色。

卢云曾受卓凌昭一掌,情知此人心狠手辣,实在不愿为伍,但形势使然,不由他不从。卢云咧开嘴皮,却是皮笑肉不笑的神气。他举起酒杯,道:“昔日种种,譬如朝露,卓掌门既愿弃暗投明,仗义相助,在下自当喝了这杯水酒。”说话间凝视着卓凌昭,并不来动酒水。

卢云这番话颇有嘲讽之意,“昔日种种,譬如朝露”,这八字更在讥讽卓凌昭过去的恶行。言下之意,如果卓凌昭不会倒戈,他根本不屑与之共饮。杨肃观听了这话,心下暗暗叫苦,想说些话来排解,却怕卢云又有惊人言辞说出,只得硬生生忍住。

果然卓凌昭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乐,他面带杀气,冷冷地道:“卢知州说我是弃暗投明,不知从何说起?”

卢云见他满面不悦,倒也不怕,沉声便道:“卓掌门昔日为江充办事,成了他手中的杀人之力,那便是暗,今日愿意揭发江充罪行,为天下人除害,这便是明。卓掌门今是昨非,人神共知,不知在下这席话有何难明之处?”此番话直指卓凌昭之过,可谓气势凛然,未有寸让,只说得杨肃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十分坐立难安。

卓凌昭给卢云责问一顿,不怒反笑,回话道:“卢知州此言谬矣。我杀人如麻,昨日为江充杀,明日为柳昂天杀,都是一般的杀人,有何是非之分?”卢云哼了一声,道:“既然卓掌门如是观,却又为何倒出江系,转与柳侯爷共事?”这话问到要紧处,关系着卓凌昭的真心本意。杨肃观如此精明,自也留上了神,也在细细聆听。

卓凌昭嘿嘿一笑,道:“难得卢知州性子直,快人快语,在下也坦白回话吧。我此次选择柳昂天,说明白点,绝非什么弃暗投明,襄助义举,老实说吧,只因我厌烦了江充,懒得再与他打交道,如此而已。”

眼见众人都有不解神色,卓凌昭淡淡一笑,续道:“当年我为了江充,徒然杀死燕陵镖局满门老小,成了武林公敌,弄到最后半点好处也无,很是吃亏。但卓某身居一派之长,这些蝇头小利,我也懒得多加计较。只是江充千不该、万不该,便是不该过河拆板、落井下石,一见我惨败宁不凡之手,立时翻脸不认人,从此对我派不理不睬。”他说到恨处,眼中生出浓烈杀气,阴森森地道:“只是江充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卓凌昭既然自号剑神,就非他江充所能玩弄!大家走着瞧吧!”

那日卓凌昭惨败,江充便有弃他不顾的意思,卓凌昭每每念及此事,心中的忿恨实是难以言语。江充可以疏远他,但绝不能轻视他,更不能视他为一柄用后就丢的杀人之刀,这要自号剑神的他如何吞下这口气?也是为此,杨肃观一放话出来,卓凌昭立时首肯,答应联手对付江充。

卢云心道:“狗咬狗,一嘴毛。这卓凌昭与我们合作,也不见得安了什么好心,只不过要利用我们对付江充而已。唉……尔虞我诈,无一人存心良善。”

卓凌昭见卢云摇头无语,当即哈哈一笑,举杯道:“好了,咱们别说这些不痛快的,眼下卓某得了神剑,从此海阔天空,无人可制,也该是行侠仗义的时候了,真不该再与江充混做一堆。来,便看在‘侠义’这两个字的份上,大家与我喝上一杯吧!”卓凌昭先前话说得太过露骨,又是斗争,又是仇恨,全不给柳昂天半点面子,这“侠义”一字一说,用意便是缓颊,免得柳门诸人脸上太过难看。杨肃观连忙道:“正是。卓掌门行侠江湖,从此成为正道豪杰共仰的大英雄。咱们这杯是结盟酒,若不倒江,势不甘休。”霎时众人一齐举杯,连卢云也将酒杯拿起。

众人正待要喝,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叹息,道:“错了,错了,卓掌门,你全然错了。”众人闻言,霎时一齐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喇嘛,正是江充手下爱将罗摩什。

卓凌昭见他到来,便自一笑,道:“大师,咱们好久不见了,不如坐下喝一杯吧?”

杨肃观闻得此言,心下微微一凛,深怕卓凌照见了此人,又要变卦。哪知罗摩什无意饮酒,听了邀约,却只缓缓摇头,说道:“卓掌门,我是来传话的。”

卓凌昭哦地一声,道:“是江大人要你过来的么?”罗摩什点头道:“正是。江大人吩咐下来,卓掌门若还记着昔年情谊,今夜便到他府上一聚,他有几句话说与掌门说。”

卓凌昭哦了一声,道:“江大人若要见我,何不自己过来。”此言自高身分,挑明他与江充平起平坐。罗摩什听在耳里,自是不加理会,合十便道:“对不住了,江大人忙于公务,无暇亲访。”

卓凌昭面上青气一闪,佯打个哈欠,道:“原来如此,不过本座最近也挺忙的,不如腊月二十那日,咱们大理寺再见好了。”

罗摩什面色一沉,道:“卓掌门,江大人已掌朝中大权,刘敬倒台,天下无人能挡。柳昂天、徐忠进、琼武川这帮老人俱都无用,我劝你别自找麻烦。”

杨肃观听他话说得太硬,登时放下心来,想道:“罗摩什枉称典籍精通,明辨妙悟,谁知口才拙劣至此,连卓凌昭的性子也摸不透,他这几句话已把卓凌昭重重得罪了。”

果然卓凌昭面带杀气,他举起酒杯,冷冷地道:“你回去告诉江先,神机洞的秘密我也知道。若要惹火卓某,连你皇宫大内也鸡犬不宁。”罗摩什面色惊恐,大怒道:“你好大胆,京城里竟敢这般说话?不怕杀头么?”

卓凌昭使了个眼色,屠凌心登时跳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操你祖宗的狗杂碎!罗摩什,别以为你主子天下无敌。回去告诉那贼臣,我家掌门得了天下第一神剑,世间也是无人能挡!”

罗摩什深深吸了口气,伸手一挥,外头奔出百名火枪手,举枪指向店内。这批火枪手仿照帖木儿开国编制,由罗摩什一手调教出来,近一年来习练不断,已不逊于当年神机洞中的那批好手。

卓凌昭笑道:“大师要来硬的吗?”刷刷几声连响,昆仑门下也是拔剑在手,剑光森森,已将罗摩什堵住。杨卢二人安坐不动,静观其变。店中伙引则吓得飕飕发抖,立时躲到后面,无人有胆出来看上一眼。

罗摩什喝道:“火枪手预备!”众军士举枪上膛,枪口对准了店内诸人。卓凌昭有恃无恐,径自举杯对着杨肃观,笑道:“杨郎中,咱们喝一杯。”神态傲慢之至,丝毫不把西域火枪放在眼里。罗摩什怒喝道:“卓凌昭!此处是天子脚下,你莫要猖狂!”

卓凌昭取出蓝澄澄的铁胆,哈哈大笑道:“话说公谨当年,羽扇纶巾……”杨肃观顺着话头,接口道:“谈笑间,强虏飞灰湮灭!”话声未毕,蓝光闪动,只听叮叮咚咚之声不绝于耳,百名火枪手的枪管已给砍断。

罗摩什惊骇之余,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颤声道:“神剑擒龙?”卓凌昭淡淡地道:“大师好眼力。”侠者,以武犯禁,卓凌昭有意仗着超卓武功,挑战江充惊动天地的巨大势力,这场斗争实是世间罕见,胜负之际,恐怕更是难说。

罗摩什眼见硬来不成,只好讪讪地留下一封书信,拱手道:“老衲话已带到,这里是张请柬,卓掌门若肯赏光,今夜江大人府上再见。”卓凌昭微微一笑,命人将请柬收起,却是不置可否。

眼见双方形同破脸,绝无转圜余地,杨肃观心下宁定,当即起身道:“承蒙卓掌门高义,在下代柳侯爷在此谢过。”卓凌昭点头道:“你放心好了,腊月二十当日,我定会到大理寺指认江贼,到时只要审官清廉,定能断出公理。”说着又补了一句,道:“倘若燕陵镖局的案子扳不倒他,我这儿还有个大秘密奉上。到时天地逆转,形势可就难说了。”

杨肃观目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大声道:“承蒙高义,肃观多谢了!”

卓凌昭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觉背后两道凌厉目光射来,卓凌昭转头望向对街,只见伍定远神情凝重,也在凝视自己,脸上满是肃杀之气。

卓凌昭哈哈一笑,向他挥了挥手,神态甚是潇洒。

这日午间,一众京官忽地接到请柬,只见上头写着短短两行字,言道“隆冬雪景难得,相约赏雪一叙”。这种请帖谁不是每日收到百来张?但细看署名,一见“十八省总按察、太子太师江充”十二字,众人知道无可推托,纵然宴无好宴,也只有过去拜见了。

江充此刻邀约百官,用意自是冲着大理寺会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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