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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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砂泪-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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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尚仪小声嘟囔:“长公主是先皇的掌上明珠,可从没受过半点委屈。这小皇后就难说了,那两家人若是真心疼她,便不会硬生生往宫里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燕燕于飞(9)
李尚宫板起脸孔训道:“莫尚仪,身为尚仪,更要谨言慎行。”
“娘娘,这没外人。”莫尚仪挑了挑眉,还是不吱声了。宫里所有的红纱灯笼彻夜不熄,映得每个人满面红光。李尚宫想了想,还是命人吹熄了床边的落地烛台。床帏里暗了下来,上官嫃轻微的呼吸中带着几分乳香,双臂紧紧抱着一团锦被,在偌大的雕花床上只占了小小一角。
莫尚仪微微叹了口气,从梨木架上取下精致的霞帔,收在箱底。
拂晓时分,从德阳宫正寝殿传出小皇帝苏醒的消息。耀眼的朝阳浸透窗棂,疲惫了一整夜的灯烛似乎明白自己的使命结束了,无声的熄灭了,只留下一缕青烟。
皇上虽然醒了,但身子虚弱,尚需调理一阵子。德阳宫里的人因此忙碌起来,大婚时的红绸布不久全被换下了,宫人们脸上的神采却显得更加喜庆。上官嫃日日跟着莫尚仪学宫中礼节,只是没再去见过皇上,尽管他们的寝殿只隔了一道长廊。
似乎在宫里闲的时候特别多,上官嫃常一个人在空空的大殿里游荡,孤单时越发想家。连着许多天她睡不着,闭上眼更想念娘的温软怀抱,日子一久终于受不住了,半夜坐在床角号啕大哭。值夜的宫婢吓坏了,忙不迭地通报上去,宁静的夜一时热闹起来。
李尚宫带人来的时候,上官嫃已经哭累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李尚宫侧头看向莫尚仪,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她真的太小了,即便再懂事,也不过六岁。真想找个乳母来啊……”
莫尚仪点头附和,“卑职一早便想过了,只是皇后自小一直是跟在亲娘身边,没有乳母。若是交给宫里的乳母,都六岁了,只怕带不亲。”
上官嫃用被子捂着脸低声啜泣,断断续续地说:“不要……乳母,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待我明日与公孙大人商议。莫尚仪,你今夜就陪在这。”李尚宫眉尖微蹙,因匆忙赶来未上妆,乍看之下面色蜡黄而憔悴。离开的时候,驻足一回头,又满腹心事迈出殿去了。
莫尚仪命人在床边铺了矮榻,轻声哄着小皇后睡着之后,自己在矮榻躺下。
月光一点点泻入花窗,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银色。忽而一道黑影掠过桌案,推开半扇门,悄无声息地跨出门槛。而此时,值夜的内侍斜斜地倚在床尾睡得正熟。
夜幕中华星明灭,廊边的花草里游离着几只流萤。司马棣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醒了,为什么要出来。他只是不由自主地顺着一个声音寻过去,那是女孩儿的嘤嘤哭泣夹杂着模糊的叫喊。司马棣穿着松垮的淡黄绸衣,避开有侍卫的地方,赤脚穿过幽静的长廊,拐入花园,发觉哭声清晰了许多,是从假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女孩儿嘴里声声叫着“娘”,无助极了,惹人怜惜。
司马棣攥紧了拳头。曾经这个山洞是属于他的,内心孤独得近乎恐惧的时候,大概就想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脆弱给自己看。走近假山,草地粗粝磨得脚心发疼。他问:“谁在里面?”
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的声音还在。先是一张娃娃脸从漆黑的洞里探出,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泪花,映出月光潋滟。紧接着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爬了起来,同样赤着脚,穿着绸衣。司马棣皱着眉说:“是你,你半夜在这哭什么?”
上官嫃懵懂地瞪着他,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她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哭完了就回去,我不敢在那里哭,她们会担心,会给我找乳母,我不想要乳母。除了娘,我谁也不要。” 。  。。  想看书来
燕燕于飞(10)
司马棣冷冷地睨着她,“你现在哭完了吧?回去。”
上官嫃带着浓浓的鼻音低声央求,“皇帝哥哥,我马上就回去,不要告诉李尚宫,千万不要。”
司马棣含糊应下,催促她赶紧回去。望着高大长廊里摇摇晃晃的弱小背影,司马棣心底涌上一股悲酸。他们有相似的孤独,或许孤独到老,却无法相依为命。在宫里,谁也无法跟谁相依为命。这一点,他早在她这个年纪就看透了。
司马棣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寝殿,可在上床掀被子的时候,值夜的内侍忽然醒了,慌张地瞪着眼睛呼道:“皇上、皇上!”
司马棣半支着身子,不悦道:“嚷什么?”
年少的内侍进宫才不久,只觉背脊凉飕飕的,心有余悸地答:“幸好是做梦,还以为皇上不见了呢……”
“戴忠兰,你是不是林总管家的亲戚?李尚宫给朕挑选的人睡相极好,怎么就你每夜都要说梦话吵醒朕?”
内侍低下头,喃喃道:“皇上,奴才……”
“睡觉!”司马棣蒙头倒下,俨然一副半夜被吵醒了怨气重重的样子。戴忠兰胆战心惊地再也没有半分睡意,看看浮漏,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了,索性下床准备。
由于上官嫃的强烈排斥,乳母的事暂且搁下了,不过白猫却被送进宫来和她做伴。四月的太液池碧波荡漾,圆圆的莲叶大大小小点缀在水面上,偶有蜻蜓点水。寂寞的日子,上官嫃跟小白猫在池边的凉亭附近嬉耍,倒是自得其乐。
莫尚仪额上微微沁出汗水,拿起团扇轻轻摇着,眼睛一直盯着上官嫃。接过宫婢递上的茶抿了口,道:“孩子就是孩子,怎么玩都不嫌热。太阳大了,怎么不去给皇后打着伞?”
一名宫婢匆匆赶去,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尚仪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莫尚仪起身远望,果然是明黄的步辇徐徐而来。莫尚仪赶紧把小皇后牵回来,稍稍整理衣物发饰,恭候皇上。步辇近了,才能看清与皇上随行的是长公主。莫尚仪惊疑,侧头问身边的宫婢,“长公主进宫了怎么无人禀告?”
“奴婢不知。”
“罢了,快去准备水果茶点。”
莫尚仪正思忖着如何引上官嫃跟长公主说话,步辇却沿着池边的柳荫小道走远了,并未径直往凉亭这边来。上官嫃仰头说:“他们走了。”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仿佛有许多迷惘和不解。
莫尚仪不忍看,撇开视线说:“皇后坐下歇会儿吧。”
上官嫃乖乖坐下,抓着葡萄吃。白猫轻盈一跃上了石桌,上官嫃便给了它一颗剥好的葡萄,自言自语地说:“小元赫,只有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莫尚仪从这话里觉出了几分失落,忙解释道:“皇上和长公主是亲姐弟,好不容易见回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说得兴起,或许注意不到周围的人。”
上官嫃嘟着嘴说:“我知道。如果娘进宫来看我,我也有说不完的话,一整夜都说不完。”莫尚仪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影子飞快地跑过来,定睛一看,惊道:“査公子!”
上官嫃扭头看见査元赫,咧嘴笑了,捋着小猫的皮毛悄悄说:“看,你哥哥来了。”
査元赫趾高气扬地冲进来,把宫婢们都赶跑了,自己坐在上官嫃旁边眨巴着眼睛说:“皇帝舅舅的病全好了,我说过会感谢你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上官嫃摇摇头。
“你最喜欢什么?”
上官嫃如实答:“最喜欢爹娘。”
燕燕于飞(11)
査元赫嗤笑一声,“真是傻妞。”
“我才不是傻妞,爹爹说我是上官家最聪明的孩子。”
査元赫白了她一眼,大人似的一手托着下巴,突然问:“尚仪娘娘,你们送皇后什么东西了?”
正在看风景的莫尚仪懵了,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说什么,可又不能失礼。索性两眼望向别处,装没听见。査元赫不罢休,猛地凑到莫尚仪耳边大吼了一声,莫尚仪尖声惊叫着跳了起来,捂着耳朵退了几步,风度尽失。周围的宫婢不禁掩口而笑,莫尚仪压制住内心的怨气,愤愤地瞪着査元赫说:“査公子,皇上和长公主还在前边等您呢!”
査元赫若无其事地坐下,“不管他们,一会儿我径直去御书房陪皇上读书。对了,我倒是听说李尚宫在找尚仪娘娘。”
莫尚仪愣愣地反问:“是吗?”
“是啊,我在路上遇见的,只怪那宫婢走得太慢了。”査元赫刚说完,果然李尚宫的贴身宫婢迈着小碎步赶来了,在莫尚仪耳边说了几句话。莫尚仪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别别扭扭地走了。
上官嫃饶有兴致地问査元赫在御书房读书的事,査元赫垂头丧气地说了几句不温不火的话。忽然又来了精神,站起来扎马步,一面挥拳一面抱怨:“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习武!读书可以做大官,习武可以当将军,我喜欢当将军!”
上官嫃一本正经地说:“习武也好,读书也好,都是为了治天下。”
査元赫停下动作,歪头问她,“上官嫃,你几岁?”
“六岁。”
“乳臭未干,知道治天下是什么吗?”
“‘半部《论语》治天下’。等我读完《论语》就知道了。”上官嫃挑一挑眉毛,“现在年纪小有什么关系,过几年我就比你大了。”
査元赫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还治天下呢!你就治治自己的小猫好了!”
上官嫃搂住白猫,撅着嘴说:“小元赫,你哥哥真坏。”
“什么?”査元赫跳起来揪住白猫的脖子,“你为何还不给它换名字?”
“为何要换?小元赫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
“它是我的,我喜欢就好。”
“可名字是我的!”査元赫强行把猫抢过来,顺手推了上官嫃一把。上官嫃仰面摔下去,只听见咚的一声,后脑磕在石凳上。宫婢们都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査元赫愣住了,怀里的白猫凄厉地叫唤着跳了下去,蜷在上官嫃身边轻轻舔着她的手。
上官嫃委屈地瞪着査元赫,泪在眼眶里打转。査元赫低头摸摸鼻子,上前去跟她道歉。没想到刚道完歉,上官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惊走了树梢上的一对雀儿。査元赫恼火地使劲跺脚,举目望望杨柳汀洲,云淡天高,美好的一天似乎都被自己毁了。
袅袅轻烟从香炉里溢出,玉佩与金器相击的声音由远及近。内侍高呼,宫婢纷纷跪下迎驾。长公主与皇上一并进了殿,査元赫贼头贼脑地跟在后面。
绣帐下的上官嫃小脸苍白,双颊还有泪痕未干。望见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睛,她忽而庆幸自己摔倒了,这大概是査元赫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长公主与李尚宫说了很久的话,司马棣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上官嫃目不转睛地盯着司马棣,査元赫远远地望着上官嫃。
长公主吁了口气,“既然太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李尚宫这几年恐怕要受累。”
李尚宫恭敬地答:“卑职不胜荣幸。”
长公主回头冲査元赫冷冷道:“元赫,下午陪皇上读书,今日别在外头疯,早些回府。”书包 网 。  。。  想看书来
燕燕于飞(12)
长公主和李尚宫都出了殿,査元赫耷拉着脑袋走到司马棣身边低声说:“皇帝舅舅,元赫错了,耽误了读书的时间。”
司马棣面无表情地问:“你抢她的猫做什么?”
“我原是想叫她给猫换个名字。”
司马棣想了想,对上官嫃说:“你给猫换个名字吧,元赫是査元帅的长孙,身份尊贵。”
上官嫃触及司马棣的目光,受了惊般闭上眼睛,努嘴说:“那就叫小元吧?”
査元赫气哼哼道:“早改就不用吃苦头了……”司马棣的眼神瞥过来,査元赫立即噤声了。
司马棣耐心叮嘱了上官嫃一番,便要跟査元赫回御书房。上官嫃一骨碌爬了起来,脱口而出,“皇帝哥哥!我也想去可以吗?”
司马棣惊异地侧头睨着她,只见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满是央求的神色,令人心软。
围场一案已经由刑部审出了结果。羌国与褚国边境战事频繁,羌国内部也因太子位之争而不太平。刺客正是羌国派来的,潜伏宫中已久,不排除护军中还有同党。大元帅査禀誉上书请战,公孙权赞成北伐羌国,朝中不少大臣却主张和谈,上官敖对此置之一笑,司马棣只是高坐在皇位上冷眼旁观。
几日之后,上官嫃如愿进了御书房,和査元赫一样做了司马棣的伴读。御书房里传出的琅琅读书声中,时不时夹杂着一个清脆的童音。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上官嫃认不全诗经里的字,只是跟着摇头晃脑地念。
恰时一对燕子落在窗檐上,悠闲地歪起小脑袋互相打量,偶尔在对方颈上啄一下。査元赫托着腮帮子看得目不转睛,上官嫃也忍不住扭头去看。忽如其来的一阵风从窗外裹了进来,夹带着几片桃花。上官嫃眯了眼,再睁开时发现风把燕子一并带走了,留下红嫩的桃花瓣静静躺在书页里,她看得出了神。
司马棣斜睨着上官嫃皱了眉头,似是不满,又像是嫉妒,手指在书本上挠了几下。
太傅留意到几个孩子的反应,捋着八字胡儿说:“桃花开到尽头了,你们的心思也跟着走了么?”
司马棣恍然回过神,肃然道:“学生有错,请老师责罚。”
“査公子。”太傅用力咳了两声,再唤“査公子!”
“啊!”査元赫腾地站起来,撂倒了椅子。
“读书,最重要的是心无旁骛。你是皇上的伴读,理应……”
“学生知道!”査元赫辩解道,“学生方才念着‘燕燕于飞’,恰好瞧见一对燕子,于是联想着诗里的句子,真是情景交融,令人不自禁地陷入这美好的春光中。”
“你可知道这首诗的意思?情景交融、美好春光?胡扯!”太傅粗声喝了句,又渐渐平息,语气温和地问,“皇后可明白?”
上官嫃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之子于归’意思是指女子出嫁了,泣涕如雨,一定是哭得很伤心。我进宫的时候,娘哭得最伤心……”
太傅点头赞赏,“这是首送嫁诗。”太傅继续讲学,没有再抬眼。査元赫垂头站着,时不时抓耳挠腮,不得消停。不一会儿,方才那两只燕子又飞了回来,蹲在窗台上啾啾地叫唤着,欢快极了,仿佛在看笑话一样。査元赫凶巴巴地冲它们龇牙咧嘴,上官嫃忍不住瞟了两眼,抿嘴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司马棣正襟危坐,不动声色,但他的眼角余光便能将一切收进眼底。

独寐寤者(1)
春雨绵绵带来了阴沉的慵懒之气,沟渠里的水似乎永远也排不尽。司马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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