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死桐- 第7部分

“我为何要听你的话，”翊听了更是生气，“再说你跟我说什么了。”

眉生看着翊紧皱的眉头，不知所措。本在前面带路，被二人跟丢的赵声，寻回来时，两人就这样隔着石径相向而立。

翊心里有些懊恼，眉生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怎能如此对她。想道歉，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过来吧。”翊伸出手。

眉生听到翊唤自己，想是不再生气了，快步走到翊身边，牵住翊伸过来的手：“我以后，不乱跑了。”说完，眉生偷偷看翊的脸色。

“嗯。”翊的心情好了很多。见翊不再生气，眉生把摘下来的草放到翊的手中。握着翊的手指轻触，“很漂亮，这是草的叶子，象松针一样。呶，这是它的果实，颜色象珊瑚。”

赵声站在远处，没有动。身后跟来的太子也不做声，治轻轻拍了拍赵声的肩，在唇边竖起一指，两人转身离开。

“很好看。”翊回道。“我们走吧。”

“好。”

转过不远处的巨石，只见崇阁巍峨，四面琳宫环绕，富丽辉煌。

皇上并没有眉生想象中的可怕。

中午，两人在崇华宫内用膳，席上并无他人。翊的手腕，临出门时已经处理过，顾随安给翊正骨后，上了些药酒，已无大碍，只是微微有些肿痛而已。

眉生见翊持箸时，不易觉察地敛眉。

“王爷，能不能让这些人下去。”眉生小声对翊说。

“好，”待口中饭粒咽尽翊方才说道，“你们都退下吧。”环侍的众人鱼贯而出，眉生出了口气。

翊正待询问，眉生夹着的一箸菜已经送到嘴边。“我刚刚看你很爱吃这道菜的。”

“我自己可以。”翊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这里没人了。”眉生的手依然坚持着。见翊吃下一口，眉生决定再接再厉。

“鱼，做的很鲜嫩，你尝尝。”眉生夹起一块挑过刺得鱼肉，“我把刺挑的很干净。”

一顿饭，两人吃的很慢。

饭后。翊带眉生到静心园看望蕊妃。

静心园内气象与崇华宫又自不同，只见黄花满地，疏林如画。一带清流绕阶而过，石中水流澈湍。园中西南有三件临水轩榭，东北角上则建有木香棚、酴釄架。

正殿五间清厦，两边俱是抄手游廊。

顺游廊步入，蕊妃等在两间小小退步里。

眉生依然牵着翊的手，并没有觉得不妥，翊也就随他去了。两个人给蕊妃行礼献茶。礼毕，眉生将翊带到蕊妃下手的座椅上。

蕊妃有些诧异，翊看上去虽然和气，骨子里却是倔强的，但凡自己可以的事情从不依赖他人。况且，翊虽有眼疾，却不致全盲。靖王府内的陈设，早已烂熟于胸，自不必他人牵引。就是出的王府，只要身边有人同行，翊大多也能借助模糊的形象和听觉应付，几时见他向人示弱任由他人牵引。是不是眼疾又有恶化？

心下虽有疑问，蕊妃却并不直接问：“皇儿，今日身体可好了。”

“回母亲，已无大碍。”翊正色道。

两人谈些饮食冷暖、健身食药之事。眉生听得亲切，并不插言。趁母子话家常事，眉生端详上座的蕊妃。在家时，姐姐曾对自己说过，蕊妃娘娘是天朝第一美人，皇上最是宠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心念动处，转头去看靖王，到有七分蕊妃的模样，只是把蕊妃的远山眉换成了长入鬓角的剑眉，樱桃小口放大些罢了，那浓长的睫毛活脱脱蕊妃的翻版。这么好的相貌生在男子身上这是可惜了，眉生腹诽。

眉生想得出神，没觉察自己脸上表情甚是丰富。

蕊妃停下与翊的谈话，转而问眉生：“王妃，觉得王府生活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跟母妃说说。”

“多谢娘娘，王爷待眉生极好，不曾有不妥之处。”眉生见问，回道。

翊听得眉生说“极好”，心内很是高兴。

堪堪天色将晚，两人向蕊妃辞别。蕊妃站在游廊上目送两人出门，蕊妃看到一出房门，翊就将手伸向眉生，而眉生自然地牵住，两人不像是成婚一日的新婚夫妇，倒像是相濡以沫多年，蕊妃心下颇是安慰。

刚刚出的静心园，就听身后有人追赶而来，眉生回头看时，是蕊妃身边的宫女唤作篱落的。“王妃，娘娘唤您回去，有要说。”

“那我们一起去。”眉生问。

“娘娘只让奴婢请王妃一人。”篱落回说。

翊并不做声，眉生想了想：“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好。”翊答得简单。

眉生去的功夫颇长，回来时手里捧着小小的雕花木盒。眉生见天色暗沉，心中怕翊等的心急，一路疾行。出门就见翊还是自己离去时的样子，半分没有动过。

翊听着眉生凌乱的脚步和急促的呼吸，心里有种莫名的喜悦。只是伸出手静静等着她一路小跑过来。

“我们回家了。”眉生稳稳心跳。

“好。”

“想知道，母妃送我什么吗？”

“想。”

“是一支梅花簪，很漂亮的。”

“是很漂亮。”翊应道。“是我送给母妃的。”







休辜负

“王妃睡着了，真难为她了，你怎么能让她给你念这么枯燥的书。”顾随安啧啧叹道，有些同情地看着伏在案几上的靖王妃。

“不读这些读什么？”

“来，让本太医看看靖王爷的手。”顾随安一脸的坏笑，“轻轻摔一下，已经让王爷一月未曾好好吃饭了。看来本太医要给王爷开点好药了，我想王妃会很高兴让王爷早日恢复健康的。”

“随你。”靖王不为所动。

“王妃还记不记得我们，不，记不记得王爷呢？”

“我没问过。”翊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眉生身边，把眉生抱入怀中。

“你就一点不好奇，你跟我老婆可真像，她的回答跟你一样哎。”顾随安摇摇头，“我真怀疑你们俩才是亲姐弟，璇玑一定是抱养的。”

“我也这么想。”翊敷衍着。

“王爷的手看来没事了，王妃不需要那么辛苦咯。”顾随安打趣道。

翊静静地依靠在床边，眼睛望向窗外，落日的余晖暖暖地照在脸上，耳边有眉生平静的呼吸声。翊觉得如果一生能这样平静地过去，今生不会再有任何的遗憾。

最后的一丝阳光，终于挤出窗外，随之而来的风带着凉意。翊抬手为眉生紧紧被子，待要起身关窗，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心知不好，急忙到橱柜里拿药。这一月来自己是大意了，秋末冬初是自己犯病的时节。想来前几日顾随安是来提醒自己的。

找到盛药的红色药瓶，就着桌上的凉茶喝下，翊有些脱力地滑坐下来。从窗外吹进来的风更凉了。

眉生醒来时，屋内光线有些暗了。

屋里有些冷，眉生转头看时，见翊坐在风口，不禁皱起眉头，她自床上起身，走到翊身边才发现，他的整个后背已被汗水湿透。眉生急忙关上窗户，唤人把灯点上。借着灯光看视，发现翊的面色潮红，眉生用额头贴在他的额上，竟觉他身体热得厉害。

“我没事，老毛病，已经吃过药了。”翊挣扎地站起身，却不想烧得厉害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眉生抱住靖王摇摇欲倒的身体，翊竭力稳住身形，在眉生的搀扶下，勉力走到床边。眉生为他脱掉鞋袜、外衣，暂且让他躺好。做完这些，眉生起身找人去请顾随安。

“别走，陪我。”翊拉住眉生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小小的请求。

“我不走，我去找人请顾太医，顺便让人送些热水来。”

“好，快去快回。”翊放开手。

“知道了。”

眉生回来时，身后跟着顾随安。两个小厮抬进一桶热水。

“怎么这么长时间？”翊朝眉生招招手，眉生走到床边走下，握住他的手，只觉烧得似乎更厉害了。

顾随安一看靖王的神色，这时不敢再打趣他。取出一盒银针开始下针，眉生见长长地银针没入发际、耳边，只留一点针尾，眉生生平最是怕痛，握着翊的手不禁加了些力气。

“不痛的。”感觉到她的害怕，翊有些好笑。

“不痛？那我再加把劲。”顾随安很是不满，自己已经提醒过这位大爷了，他竟不当回事，取出药油，顾随安将药用银针引入靖王体内。

对靖王来说，每一次的发病对他的眼睛都会有很大的伤害。四年前，他尚能在一尺之内辨认他人的相貌，卧病一月，他人眉眼已经看不清了。

药渐渐发挥效力，翊沉沉睡去。

顾随安把药方交给浅碧、殷红，两人自去煎药。

“顾太医，怎么样了？”眉生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会希望你陪着他。”顾随安难得的正经，“让他好好睡一觉。待他醒来让他把药喝了。别担心。”

眉生让人把药温在暖盒中，随后就让众人退下，只留浅碧、殷红在外面房里守夜。众人出去后，眉生见翊汗透衣襟，想找个帕子为他擦擦汗，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没想到轻轻一动，翊就惊醒了。“别走。”

“我不走，你一身的汗啊，我给你擦擦。”眉生用衣袖给翊擦汗，“醒了，咱们把药喝了。”

“好。”翊借着眉生的力气坐起身，想接过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我来。”眉生坐到翊身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着自己的手，把药喝完。

“还有没有精神，我帮你把衣服换一下，湿湿的很难受吧。”眉生问。

“好。”

“这么听话。”见翊的烧退下来，眉生心情很好。

眉生取来热手巾为翊擦干净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顾随安交待，暂且不让靖王吃东西，休息好是最重要的。因此，眉生帮翊换好衣服后，扶他躺了下来。把换下的衣物和用过的手巾放到内房门外，自有人来收拾。

“眉生。”翊看着走来走去的人影，“别管了，上来陪我躺一会。”

“马上好。”眉生快步走来，顺便把灯吹灭了。霎时，月光透过窗扇上的薄纱照进屋内。“今天月亮很好。”

“屋里不黑。”翊说。

眉生钻进被窝，带进一股子凉气。不自觉地向翊的怀中偎去。翊的身子还有些热，怀中稍带凉意的身体让翊觉得很舒服。

“你还真有用，生病都有用，给我做暖炉了。”眉生说道：“我最怕冷了，以前姐姐在家时，一到冬天我就和她挤一张床。”

“是鄙人的荣幸。”翊把眉生搂得更紧了，“和我说说你。”

“我，想想说什么呢？”眉生转过身与翊一顺睡下。

“我家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最小的。”眉生第一次回顾自己十七年的生活。

我的娘亲是哥哥姐姐的姨娘，当年我的大姨娘嫁给刚刚考中状元郎的父亲时，母亲还只是个见到姐夫会害羞害怕的小女孩，她比大姨娘小十二岁正正的一轮。娘亲十八岁时，大姨娘因病去世，留下三个幼子。大姨娘让陪嫁的周大娘给外祖父和外祖母送回一封信，恳求两位老人将小妹嫁给父亲。外祖母心疼小女儿，又挂牵年幼的外孙。娘亲经过几天的思量，答应嫁给父亲。

我出生在元光五年，六月初七。刚出生时，父亲给我取名：眉生。长到两岁时，眉毛还是不生。姐姐打听得西北女子从幼时起，母亲就用一种草的汁液，涂抹双眉，所以这一族的女子长大后眉如墨画。姐姐托人从西北带回一瓶，日日为我画眉。五六岁时，我的眉毛就长得比一般人的黑浓，把姐姐吓坏了，再不敢为我用草汁画眉。随着眉毛长出来，头发也茂盛起来。

有一次哥哥门在花园里捉到一只蜻蜓，通体黑色的，眼睛比头还大。姐姐告诉我们那不是蜻蜓，叫做豆娘。二哥说，眉生的头发、眉毛比别人的都黑，别是黑豆娘转世吧。大家觉得豆娘好听就把它做了我的乳名。

六岁的那年，姐姐出嫁了。嫁的是员武将，两人很是恩爱，可是两年后，姐夫在西北战死，姐姐自杀殉情。那时父亲尚在江南为官。所以京城中人只道杜大人唯有一女。

我六岁之前，是姐姐带大的，直到姐姐出嫁。

姐姐的死让母亲很是伤心，她总对我说，情深不寿。她说大姨娘才情卓绝与状元郎成就一时传奇，却不能相守到老。姐姐聪慧明媚与姐夫鹣鲽情深，最终落得共赴黄泉。所以，她只求我能平平淡淡与丈夫相守白头。

娘亲说，怨憎会爱别离，她与父亲只是彼此相伴的家人。所以即使她离开了，也不会让父亲很伤心。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去后父亲一夜白首，父亲亲到大画师陆安亭处千金求得十二幅观音像，焚与母亲墓前。

翊没想到看似单纯的眉生也有这么多的心事。“不怕，眉生。”

“我怕，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听顾太医的，不要让我提心吊胆的。我想和你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我要和你一起闭上眼睛再不醒来。”眉生转身，右手指轻轻刻画翊的脸庞。

“好，听你的。再不会像今天这样了，我发誓。”






勤护惜

翊吃的药有安眠的作用，不多时就睡着了，手依然紧紧抓着眉生的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眉生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丈夫。

那年灯节过后，父亲多方打听后告诉自己，送自己回来的是当今靖王殿下。父亲为人孤介，不欲为此事落人口实，所以并不曾上门道谢。

后来听说皇上为靖王选妃，自己也在备选之列，眉生曾经在心里暗暗祈祷，其实想来也觉可笑，当年自己只有十二岁，翊已经十七，有那么多与翊年龄相仿的闺秀，怎么也不会是自己，不过是例行的过场。

果真，皇上选的是叶将军的独生女叶遂言。当年叶遂言以貌美著称，前些天王府中的丫鬟们私下聊天被自己偷听到，她们说死去的王妃与靖王站在一起犹如神仙眷侣一般。想来叶王妃是极美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王妃死后，王爷大病三月，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自己一月来细细观察府内竟不见一件王妃的物事，想是因为怕王爷触景生情，都收起来了吧。

眉生心里是害怕的，她担心自己会和母亲一样，仅仅是填补别人的空白。眉生性情极似母亲，对感情之事甚是胆小。母亲在世时，一直都以为自己不过是姨娘的替身，处处谦抑自己，母亲的早逝与之并不是没有关系的。

想到这里，眉生有些烦闷，她翻转身子，手自然从翊的手中挣脱出来。

翊睡梦中，觉得手中一空，急忙睁开双眼，倏地坐起来。眉生以为他哪里不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