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成双福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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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成双福满堂- 第8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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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一声习惯性压低了声音的呼唤在黄福海耳畔响起,成功地把黄福海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哎哟,师傅,您老怎么就站在这甬道上……这里是个大风口,别人不知道你老还不知道么?瞧瞧您,站在这里,连个厚衣裳也没穿……这天儿虽说进了三月,一早一晚儿可还冷着呢,早春晚秋的风最伤人,不还是您老交待我的嘛……瞧瞧这手冷的,跟冰块子似的……”韩喜一边唠叨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靛青三梭布的斗篷给黄福海披在身上,又将黄福海的手捧在手中,一边哈气一边揉搓着。
    韩喜这斗篷看着只是不起眼的三梭布,里头却是絮了上好的丝绵,是过年前景顺帝刚刚赏的。黄福海年纪大了,每每有些心力不足,反应也不够快了,好在徒弟韩喜慢慢地得了景顺帝的认可和信任……
    黄福海曾经没少为这件事得意,觉得自己拉拔着徒弟在这高大巍峨的皇宫中站到了他们这一行的顶端。可如今,看着韩喜一如既往地孝敬着自己,真心不比儿子差,他突然对之前的所作所为生出了一线不确定性。
    “喜子,你心里……怨不怨师傅?”黄福海突然问道。
    “您老出门咋不戴上手套,安宁郡主不是打发人给您送了好几副来,兔子皮的您嫌厚,那丝线织的这会儿戴不是正好,一点儿也招眼……”韩喜揉搓着师傅的手,一边唠唠叨叨着,猛地听到师傅问了一声,他莫名地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向自家师傅,眨眨眼道,“师傅,您刚刚问什么了?我低着头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韩喜还不到三十岁,几乎进了宫就被黄福海挑中带在身边调理教导着,相比起其他太监来,算是没受大磋磨的,一路顺顺妥妥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在他心里,固然有对黄福海那些冷血残酷手段的畏惧,更多的还是亲人般的濡幕,特别是黄福海年龄渐长,体力心力明显表现出不济后,韩喜对黄福海的害怕恐惧淡了许多去,那份对长辈的濡幕之情却越来越深切。这时听到黄福海询问,他也没太往心里去,没听清楚也没像小时候那样战战兢兢,而是自然地询问了一句。
    黄福海本来个头就比韩喜高,这会儿韩喜弯着腰给他搓着手,更是矮了一大截,师徒俩就呈现出一个仰望一个俯视的情形。看着韩喜完全没有防备地仰视着自己,嘴里虽然不住声地唠唠叨叨,眼中却满满的都是关切和担忧之色……看过了太多的血腥和生死的黄福海,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人,突然之间,那颗早就冷比顽石的心似乎也透出了一丝热乎气儿,隔得太久没了这种热乎感,一时间,他只觉得那热气冲头很猛,冲的他眼窝子生疼,让他下意识地转开了眼,习惯打一巴掌的手再次抬起来,落在韩喜的头顶上却更像是爱抚的轻拍。
    “成了,成了,我还没那么老,哪里就值当你这副模样!”好似不太领情地抱怨了一句,黄福海推开有些愣怔的韩喜,大步往不远处的皇帝寝宫走去。
    今天的师傅不太对劲儿!
    刚刚头顶那轻轻地一拍,让韩喜愕然着,看着黄福海高大却习惯性佝偻肩膀的身影走出去好远,才突然惊醒,随即摇摇头将之前的不对劲儿甩开,抄着手,弓下腰,脚步匆匆地追着师傅的背影去了。
    寝宫中,宽大舒适的龙床之上,明黄色的云中龙缂丝帷幔方着一半,只有床头一半帷幔用赤金象牙钩儿挂起,床帏上方的惊燕儿软软地垂下来,遮住一部分视线,雍王爷端了汤药,半坐半跪在床头一侧,拿着调羹一勺一勺地给床上的景顺帝喂着汤药。
    黄福海已经没了早上的恍惚和善感,又习惯地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伺候在一旁。尽管他垂着眼,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和眼角的余光却把屋子内外所有人所有动静没有半点儿错漏。
    自从皇上抱病,雍王爷就日夜不离地伺候在病榻前,连着十几天衣不解带,就在御榻前打地铺了,不论之前怎样,这份纯孝确实是天下少有的,那诚王向来自诩忠厚仁义,但却也没能做到这些,到了这个地步了,还做些小动作揣测圣心,甚至在暗地里勾连谋动……唉,先魏皇后那般雍容万方母仪四海的人物,可惜两个儿子都没能继承……不,两位王爷小时候并不是这般,怪只怪魏家那般急功近利、嚣张跋扈……
    “罢了!”御榻上传来一声沙哑虚弱,却还算清晰的苍老声音。
    黄福海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暗暗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儿提起精神来,垂头弯腰上前两步,无声无息,又恰到好处地接过雍王爷手中的汤药碗来,往斜后方退开一步,恰好韩喜捧着一盏不冷不烫的香口茶上前,雍王爷也不回头,接了茶盏过去,长身而起,一手扶了景顺帝的肩背,一手送了茶盏上去,立刻就有小太监捧着漱盂跪在御榻一侧。
    雍王爷伺候着皇上淑了口,又接了一只茶盏奉到皇上面前。
    看着送到眼前的茶盏,景顺帝微微蹙了眉头,有些不虞道:“还是白水?寡淡无味!”
    “父亲,您吃着药,茶水解药,这几日吃不得茶汤呢!”雍王爷却只是微笑着,又往前送了一点,一脸濡幕道,“今儿不是白水,是红枣莲子茶呢!”
    捧了漱盂的小太监正倒退着出去,听到这句话脚下一绊,差点儿扑出去。韩喜恰好在他近旁,伸手扯着小太监的衣襟子往上一提,冷冷地瞪了那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脸色蜡白着,却终究是强撑着退出去了。
    这要是在御前摔上一交,一个惊扰圣驾的罪过下来,他有十条小命儿也没了!
    看那小太监有惊无险地退出去,韩喜收回目光,也有些诧异地瞟了黄福海一眼,却见早上还有些糊涂的师傅,这会儿又成了他最习惯的泥塑木雕状,眼观鼻鼻观心……其实,韩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子看似毫无存在感的师傅,却掌控着太多东西……就连几位尊贵的王爷也不敢稍有小觑。
    韩喜不过一丝儿的出神,就被黄福海捉到,眼中冷光一闪,惊得韩喜立刻缩了缩脖子,收敛心神,打叠起精神来小心伺候着,不敢再放任自己走神了。
    红枣莲子茶,加了莲子和红枣熬制的茶,茶色清淡微红,没有加糖,只带了些微的红枣甜和莲子香,倒也算清爽。
    景顺帝喝了两口,就搁下了。雍王接过茶盏,拿了帕子上前给景顺帝擦了擦唇角,笑道:“今儿父亲的气色又好了些,再将养上几日,父亲的病就能大好了。”
    黄福海这会儿在旁边凑趣道:“是呢,皇上这气色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了,这样子,还耽误不了去西苑赏海棠……昨儿,就传了信儿来,说今年的海棠蕾朵比往年都密实,指定是个繁花似锦的好景致!”
    “啐,你个老东西,也就知道个繁花似锦!”景顺帝笑骂一声,转而目光回转,落在床侧二儿子的眉眼间,微微出神,低语:“马蹄尘扑,春风得意笙歌逐……”
    杨璟庸正收了手中的帕子,猛地听到这一句,心头一颤,遮盖在眼睑下的瞳孔也同时猛地一缩!衣袖遮掩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旋即又舒展开来,不等抬眼,嘴角那抹淡而隽永的微笑已经重新浮上来。
    寝宫中静默了似乎只有一瞬,也似乎过了许久,宫门外有小太监通报进来:“诚王、福王候见!”
    杨璟庸很自然地抬起眼皮转头看了看,笑道:“大哥和四弟来了呢。不过辰初时分……他们两个必定是牵挂着父亲,候在宫门前,宫门一开就进来了!”
    景顺帝脸上刚刚那刹那的恍惚之色不见了,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瞭了杨璟庸一眼,合了合眼皮,杨璟庸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景顺帝躺好,又细心地替景顺帝整理了被子,这才将床帐落下来,他自己才缓缓退内室,转身,走到寝宫门口,站了一瞬,定了定神,这才示意宫门口的小太监挑起门帘子,扬起一脸的笑,迈步走出宫门,恭恭敬敬地给诚王行礼请安:“给大哥请安!大哥早!”
    “二弟不必多礼!”诚王不等雍王行下礼去,就将他伸手扶住,连带关切道,“父皇病情如何?”
    杨璟庸嘴角那抹笑意敛去,微微垂了头,没有言语。
    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什么,诚王似乎已经意会了,也是脸色一黯,转身就往寝宫里去:“我去看看父皇!”
    寝宫外,等候的不止诚王福王两位王爷。诚王径自冲进寝宫之后,福王略略一动,却止住了脚步,只站在雍王身边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二哥?”
    雍王杨璟庸微微一转眼,跟福王杨璟芳的目光交汇,杨璟芳的神色倏地一松,随即敛住,微微转开眼的同时,杨璟芳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焦虑和担忧。
    魏太傅魏荀和赵国公徐琼不管平日怎样生死不容,这会儿却都站在寝宫外三五步处,他们身后还各自跟着两三位臣工,都是两系最嫡系的人员。
    徐琼的神色一直波澜不惊,一片平和,他身后的一位官员倒是看了看福王垂下眼去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落寞和叹息。
    魏荀身后紧跟着的就是兵部尚书隋元庆,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目光,隋元庆上前一步,一边给雍王爷拱手见礼一边关切地询问道:“见过王爷,敢问陛下龙体可安?臣有要务需要禀告,不知……?”
    杨璟庸脸上的忧虑未减,只端正了神色,多出一抹对老臣的尊敬来,同样微微拱手,却没有说明皇上的身体状况,只客气道:“还请隋大人稍候片刻。”
    说着,杨璟庸又朝隋元庆身后的魏太傅、赵国公和吏部尚书唐崇等人略略拱拱手,随即转身进了寝宫。福王杨璟芳和刚刚赶到的四皇子祉王杨璟齐也紧跟着走了进去。
    不过片刻,景顺帝面前的第二人总管太监韩喜双手抄着一把拂尘匆匆走出殿门,在一侧站定,略略扬声道:“宣兵部尚书隋元庆觐见。”
    隋元庆微微错愕,快速地跟魏太傅魏荀交换了一下眼色,匆匆撩起衣摆跟着躬身等候的韩喜进了寝宫。
    盏茶功夫之后,隋元庆率先退了出了。殿外诸人无不关注着隋元庆的脸色,但见他一脸凝重,两眼微微泛红,不由心里都是一惊。
    魏太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方才察觉自己失态,又顿住身子。隋元庆的目光已经看过来,两眼满是掩藏不住的惊惧和沉重。
    魏太师心中一凛之时,隋元庆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两人接耳,隋元庆低声道:“诚王自请带兵平叛,皇上准了。”
    犹如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魏荀只觉得一阵头耳轰鸣,气血翻腾,胸口一股腥甜冲上喉头几乎当场喷出来,生生被他咬着舌头压制下去,却已经是面如金纸,手脚冰凉。
    隋元庆说完就察觉到了魏太师状况不对,相对于景顺帝,魏太师年纪更大,如今已经七旬开外,真正的古稀之人,虽说一贯保养得宜身康体健,可上了年纪的人都受不得大惊大怒冲击。刚刚的消息太重要,他不得不说,说之前就担心魏太师受不住,果然。
    上前一步扶住魏太师,隋元庆心中焦急,声音却没有忘记压低:“太师,您这会儿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魏太师一口腥甜冲到喉头,又被他咽了下去。那一口气憋在胸口生生地疼着,却总归没有当时就厥过去。略略缓了片刻,又得了隋元庆的支撑,心头迅速地清明起来。
    动作不大,却极坚定地点了点头,隋元庆暗暗松了口气,扶住魏太师,转而吩咐殿门口的小太监道:“太师年迈,撑不住久立,皇上也曾有旨,太师御前有座,还不快去给太师置座!”
    隋元庆乃水匪出身,面相黝黑粗糙,浓眉环眼,狮子鼻阔口,连鬓短须横生犹如钢针,身材魁伟,面相凶恶,真真是能止儿啼。殿门侍立的小太监不过是普通的小内侍,年纪只有十来岁样子,对上此时神情肃冷的隋元庆,哪里还敢违拗,连忙答应一声,哆哆嗦嗦地答应一声,跑去旁边的偏殿里搬了一把太师椅出来。
    隋元庆扶着魏太师坐下,又缓了好一会儿,魏荀才觉得憋在胸口翻腾不已的气血略略平复了些,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隋元庆立刻俯耳过来,魏太师低声交待着,隋元庆不时地点头答应一声,没说几句,有人从寝宫内走出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转眼看过去,却是福王拉着雍王走出来。
    “二哥,你就回去歇一歇,你这么疲累,父皇看着也心疼不是……”一边低声劝着雍王,福王一边拉着雍王的胳膊往外走,跨出门来,福王仿佛恍然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略略顿了一下,抬头,目光扫过丹陛上下十数位重臣,目光对上赵国公徐琼时几不可查地递了个眼色过去,徐琼神色更定,继续垂了眼默立着了。
    福王拉着雍王一路送出宫门,那些大臣们关注的目光这才不得不收回来。
    很快,韩喜再次出来宣旨,“皇上龙体欠安,暂不理事,朝臣个安其事,诸事押后!”
    隋元庆瞪大眼睛盯着韩喜怒目而视,却也只能眼看着韩喜宣完旨拱拱手退回寝宫,却毫无办法。
    魏荀咳了一声,唤回了隋元庆的注意力,回头看到魏荀蜡黄的脸色隋元庆心中一凛,连忙收慑心神,低头询问得到许可后,小心翼翼地扶起魏荀,一路往宫外而去。
    他们都是诚王一系,为了推举诚王上位,十数年来,魏太师为代表的先皇后一派跟当今徐皇后一派明争暗斗,几乎每年都有各方的官员获罪,流放、抄家、斩首,甚至灭族……真称得上是一路血腥。
    眼瞅着景顺帝身体日渐衰弱,从年后抱病至今,更是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不见起色,魏太师一系早就暗暗为诚王登基做起了筹备,谁知道,在这等关键时刻,不过是疥癣之痒般的边关动乱,诚王也不过是例行表态,景顺帝居然准了。
    这就意味着,若不抗旨,诚王就只能远赴万里之外的边关平叛……不说诚王平叛能否胜利,只说这关键时刻,万一景顺帝哪天熬不住撒手殡天,诚王远在边关,哪里赶得及回京……而最关键的,他们从这件事上自觉准确地摸准了景顺帝的意思,景顺帝并不属意诚王继位!这是想着把诚王远远地打发出去,好使得新皇顺利继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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