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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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谣-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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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太太见是月银伴着一起回来,问道,“怎样了?”程老爷摇摇头,叹口气。程太太知道人是没死,说声阿弥陀佛。
程老爷道,“实在不行,就送洁若走吧。去英国,或者去美国,送她出去念几年书,再回来,这事人们也忘得干净了。”程太太道,“如今女儿这个样子,你忍心让她走?再说,她走一时,不能走一世,将来回来了,难道不找婆家么?”程老爷听了不语。月银道,“程太太,洁若怎样了?她是怎么想?”提起女儿,程太太又是含了泪,说,“她回来后就一直不说话。我晓得她是心里难受。”月银说,“我想去看一看她,可方便?”程太太道,“蒋小姐去吧,有个朋友开解开解她,那也好的。”月银便起身上楼,既不知洁若眼下是什么状况,不免心里惴惴。
见着洁若的房门未锁,便自行进去,洁若斜倚在窗口,另有一个仆人立在墙角。月银问了,方知道是程家夫妇怕洁若一时间想不开,命人看着的。月银吩咐那人出去,立在窗边,说,“外面的阳光好,出去走一走吗?”程洁若不答,只愣愣瞧着。月银说,“我刚刚见了康逊回来的。你爸爸要杀他,我拦下了。洁若,你怪我吗?”洁若听了康逊,方开口说,“你做的对,事已至此,抓了谁,杀了谁,还有什么用。康逊也好,别的人也好,放他们走各自的路去罢。”月银听她说的凄凉,问,“那你的路呢?”洁若说,“朱全宁没来过吧?”月银知她意思,说,“你出事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找你。”洁若摇摇头道,“那也止于此了。曼说他也不肯要这残破身子,他们朱家,也不会让个不干净的女人进门。”月银说,“既是这样的男人,你又惋惜什么?再多少年的情分,也不过是个不值得的人。依着我,不是你配不上他,倒是他高攀你了。身子又怎样,洁若,你信不信,倘若真心实意爱你的,并不在乎这个。”洁若凄然道,“我信。你说朱全宁不配,我也信。可这我在乎。”月银听了这话,说道,“也不知道我这话是不是冷血无情,可我想既是发生的事,便是存在心里一辈子,也改不了什么。我不知你父亲同你提过没有,当日他是从男监舍中将我救出来的,我当时也吓得人事不知,这件事我同谁也没有提过,连锡白也没有,我以为是过去的事,提起来,除了让人后怕,没什么别的用处。康逊之事也是一样,你若放宽了想,只当是可怜那人了。”程洁若听了,方记得康逊和她说过,当时是如何痴恋的话,说道,“你觉得他可怜?”月银便将自己所知的,康逊是如何四处打短工,如何被迫退学,家中又是如何破败的话说了,对洁若道,“我救他,也是可怜他的。”程洁若听了,只是抱着月银,大哭不止。
哭过了,洁若道,“月银,你陪我去,我要见康逊。”
说话间,程洁若换了衣服,月银和她一起下楼,别的不提,只说出去散散心。
到了兰帮,曹四通见是她又来了,不免一番殷勤,月银也不甚理会,只说要见康逊。曹四通也不问她身旁是谁,忙着命人领去。两人到了刑室,只见这一会儿光景,康逊已受了一通教训,浑身青肿得给绑在柱上。康逊未料到程洁若会来,看着她,一时呆住了。
月银打发领路的回去,自己也退到室外。只留下康程两人。洁若冷冷看着他,只如同一个陌生人。康逊苦笑说,“难为你还肯见我。怎么,要杀我报仇吗?死在你手上,我没有怨言。”程洁若冷然说,“你后悔了吗?”康逊道,“不后悔。若说当真有什么后悔的,是我对不起你。”
程洁若说,“你知道对不起我,也好。”便从随身的提包中拿去一把匕首来,说,“这原是给我自己备的,如今你既愿意,我就成全了你。”说着紧紧握了匕首握,一步步走过来。康逊眼见如此,仍是无惧,心中反而全是解脱的快感。
只见程洁若走到康逊跟前,将那匕首向前一刺,康逊没感到疼痛,却觉得身上松了,竟是程洁若割断了绳子。程洁若将匕首丢在地下,说,“你走吧。”康逊一个趔趄站住,说,“你要我走?”程洁若道,“随便你去哪儿。”康逊不知所以然,要去伸手拉她,程洁若后退一步,说,“你别再碰我。”康逊苦笑一声,说,“程洁若,我不走。”洁若道,“那是你的事了。”说着就往外走,康逊一惊之下,从后头将洁若抱住,程洁若没料到到了此刻,他依然如此放肆,大惊让他放手,外头看守听见声音,冲了进来,将康逊团团围住,月银将洁若护在怀里。曹四通见他身上绳子解了,忙道,“蒋小姐,是我看管不严了。”洁若说,“是我放开他的。”曹四通刚刚见着这姑娘跟着月银一起,已猜到了是谁,见她二人不提,便也不肯贸然开口,只瞧着月银。月银对洁若说,“你说放了他?”洁若点点头道,“月银,你同他们说罢,放康逊走。”月银听了,随即对曹四通吩咐。曹四通说,“放他倒容易,那程老爷那边呢?”月银也不点破洁若身份,说道,“程老爷有什么,只管来找我。”曹四通见她说的笃定,便命手下人散开。
康逊踉跄几步,到了洁若跟前驻足。洁若偏过头去,不肯看他。康逊凄然一笑,自行走了。
回去路上,月银问道,“就这么让她走了,你甘心么?”洁若道,“你不说了,过去了总是过去了,康逊是死是活,我总也这样了。”月银道,“如此也好。”到了家中,程太太瞧着程洁若的精神已好多了,自是惊喜,也肯吃饭了。月银陪她吃过晚饭,等到程东川会来,才说了此事。程东川听罢,反也不恼了,说道,“她愿意怎样,就随着她吧。”月银听了,又劝几句,方才回家。
此后好些日子,康逊再无音讯,程洁若请了长假,就在家里,每日或读书写字,或弹琴画画,有时跟着母亲在院子里坐坐,有时候月银来了,三人一起出去逛逛百货公司。程母私下同月银说过,洁若当真是好多了。
谁知这一天,月银再来探时,仆人却告诉她,小姐昨天夜里割了手腕,正在医院。月银听了,心道莫非洁若这些日子好了,竟都是诓她们的?当下也不细问,急匆匆赶到医院,程太太正垂泪守着,见她来了,拉她去门外,又是哭起来道,“蒋小姐,我们洁若该怎么办呀?”月银道,“又出了什么事?这段日子不已经好多了?”程太太咬着牙道,“洁若她……怀孕了。”月银听了,只如晴天霹雳。程太太哭道,“好容易到了这个地步,以为就完了呢,没想到又出了这样的事!”月银也是心乱,只劝道,“程伯母,这个时候洁若难过,正是您该拿主意的时候呢。”程母擦擦泪道,“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陪着程太太直守到下午,洁若醒了,四下看了一看,说道,“妈,何苦呢。”月银急道,“什么大事,值得这样?”程太太亦说,“难道你为了这个孩子,就不要父母亲了么?洁若,你好糊涂。你不要这孩子,我们就打下去。就和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洁若摇头道,“那怎么会一样。”
一个下午,程洁若再不说话。晚间劝了程母回去,月银陪在医院。洁若吃过一点稀饭,忽然说,“月银,我想过了,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月银道,“怎么了?”洁若道“总是个无辜的命。我这一辈子,也许不再嫁人,也许连母亲也做不成,让这孩子见见世界也好。”月银未想到她态度突转,说,“你别想的这样简单,你一个人养他吗?”洁若点点说,“生下来,我就带到国外去。也没有人说闲话。总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疼着的。”月银问,“那康逊呢?也不打算让康逊知道了?”洁若道,“原是我的孩子,和他没有关系的。眼下只怕我父母不肯。”月银只道洁若一时冲动之举,说道,“还是与他们商量过再说吧。”洁若道,“不必商量,我是定了心的。月银,你帮我劝他们好不好?”月银见洁若如今已没了求死之心,心里虽不赞同,只道“好,我会劝。”洁若点点头,自语说,“差一点杀了他了,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呢。”
第二天陪着洁若一起,将这话与程家父母说了。两人出乎意料,自是不必说,程太太苦劝一番,奈何洁若态度决绝,绝不肯应。程父似是心灰意懒,说道,“她愿意,就随她吧。”程母听得丈夫此言,只得依了。
背过洁若,程东川请谭锡白将康逊找出来。
月银知道此事时,谭锡白已将康逊带交给了程东川。月银怪他不肯早透露,锡白说这件事是程老爷的意思,不是瞒她,而是瞒洁若。
月银问他,“找康逊是什么意思?洁若已经放了他,难道程东川还不肯?”锡白说,“不是。程东川的意思,是要康逊对这孩子负责。”月银道,“洁若说生下这孩子后就带去国外自己养着,这会儿康逊再回来,又算什么?”锡白道,“你们想的未免简单了。那是人地两生呀,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当真以为是容易事?”月银道,“那康逊回来呢?难道还能做一家三口过日子去?”锡白说,“日子过不到一起,可不耽误结婚。”月银急道,“这怎么行,是他把洁若给……回过头来,倒要洁若再嫁给他吗?”锡白示意她别急,说道“为什么不行?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哪怕过得一年半载再离婚,程小姐乃至这个孩子存在着,就是名正言顺。否则,程小姐未婚怀孕,孩子就是私生子。”月银道,“单是你们这样想的,洁若不会答应。”锡白摇摇头说,“程小姐已经答应了。不过不办婚礼,只在报上登一则声明,婚后两人仍是各自过活。”月银说,“只是造了个虚名?”锡白说,“要的就是这个虚名。”月银说,“你也觉得这样好吗?”锡白说,“就这个局面来看,我赞同。”月银辩白道,“可这样一来,洁若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没了。”心中也不知洁若是如何想的,但想若自己是程洁若,决计不肯如此的。忽然间又想到什么,说,“你觉得朱全宁怎样?”谭锡白道,“他这么做是人之常情,不光彩,但也没什么可指责的。”月银说,“那如果我也遇到程洁若这样的事,你怎么办?”锡白笑道,“傻丫头,怎么单想这些坏事。”月银说,“世上的事,你就说的好么?”谭锡白说,“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办?”月银说,“你不会如朱全宁一样。”摇摇头道,“可你也不是神仙。锡白,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什么你也解决不了的事,你别再管我。别去随便和什么人妥协,别把自己牵扯进危险里头去。”谭锡白笑道,“你眼里,我真是那么好的人?”月银搂住了他说,“你就是。”锡白抚着她的头发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横祸

不久后康逊与程洁若登报结婚,月银只怕程洁若心里头郁结,前后去瞧过几回,但见洁若如今一心只将心思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对自己到不怎么在意了。月银尽能做的,也不过是常去看她。
这事不久之后,入夏,月银毕业。谭锡白说是要来,月银唯恐动静太大,也没许,只让了爸爸妈妈和妹妹来看。瑶芝见了她,道一声祝贺,眼光便四下寻觅起来,月银心知她是在找埔元了,笑道,“你如今的心思,可真是拴不住了。”便让瑶芝等一等,自来找他。途径体育馆时,只听得体育馆后的那条小路上有些响动,月银初以为是毕业的学生在这里玩闹,也不在意,但才走几步,后头传来了闷闷一声枪响。
月银心中一惊,悄悄的往回走了几步,眼下学生们一律聚在前头操场中,周围阒静无声,只听见那小路上有一个人说,“再检查看看。”另一人说,“死了,没问题。”头一个人又说,“尸体怎么办?”再一个人说道,“别声张,你们俩去拿工具,就将他埋在这儿,学校放假后,几个月里都不会有人来的。”听了这句话,月银差一点“啊”的叫出来,因为最后说话的这人,清清楚楚就是林埔元。
这时候一个人对埔元说,“你先去吧。我们在这料理。”另一个人说;“是啊,今日那吴老爷不是来么?”埔元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听头一个人又说,“你这么做,也是为了革命。你想一想后头的那些伤病,缺医少药,要死多少人?你是为了救人。”埔元道,“可我也害人了。”又一人说,“埔元,既如此,我看你就干脆假戏真做罢,蒋月银不成,她妹妹不也挺好?”话没说完,另一个人已将他喝止了。埔元说,“也没什么,只是要我骗瑶芝,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月银听得这个“骗”字,心道,我原是觉得埔元突然转向瑶芝,不怎么对劲儿,原来竟真的是骗她。可眼下听来,埔元似乎并不情愿如此,那他骗瑶芝做什么呢?他和这几人又是什么关系呢?猛然间,阿金曾说过的几句话在脑子里浮现出来:“林埔元是共产党!”
再接下来,没人说话,月银只听得铁锹挖地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的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她赶紧隐身于树后,瞧清了离开的一共有是三个人,除了埔元,另外两个都是年纪二三十岁的男子,走到前头岔路,几人便分开了。再过一会儿,又有两个人经过,一男一女,打扮却是本校的学生。那两个学生走后,月银走到他们刚刚议事的地方。旁边花圃中,一块地方新土翻开,就是他们埋人的地方。
工具被扔在不远处的树丛里,月银捡起一把小锹,将土轻轻刨开,及至露出那一张脸来,月银不禁再吃一惊,死者乃是那个当日曾经在码头见过一次的伊藤大佐。
土中的伊藤大佐穿着一件中式的长衫,显然也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不知怎么被这几个共产党发现,给打死在这里。月银看着他颈中鲜血仍旧汩汩流着,只觉得可怖,仔细将他埋好。瞧见刚刚那几个人走的匆忙,弄坏不少花草,又将这些花草重新在周围布好。那支铁锹依旧藏在树丛中。
平静一会儿,这才回到前面操场。却见林埔元站在吴济民旁边,而瑶芝是一脸羞意。月银见了这个情形,心下明白,就在刚刚,林埔元已经和吴济民挑明了。
蒋芝芳见她回来,笑道,“月银,你回来了。”月银勉强一笑,说,“什么事儿 ,妈妈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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