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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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雪-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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狈,好像做了错事当场被人抓住了。但是,他深深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机遇的力量。为
什么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来担当护送她的角色,这难道是偶然的么?以前,他越是疏远
女人的时候,恰恰是他越发向往异性的时候。现在正好相反,他用行动表达内心感受。
他不想继续自我欺骗。他怎么想就怎么做。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拦他采取
行动。
除了被她的容貌所陶醉,他还喜欢她说话的腔调和声音,他预感到自己不可能成功,
但是辉煌的前景却若隐若现地召唤着他,跟她走在一起给他带来巨大的满足,更别提那
存在于幻想中的对她的最终占有了。
楼群之间灯光朦胧,水泥小路在脚下“嚓嚓”生响,她离他一步,走得十分轻快。
他推着自行车缓慢地跟上她。
她的父亲是第六棉纺厂的工会副主席,母亲是同一个工厂的退休纺织工人。她考音
乐学院失败,又不愿到棉纺厂顶替,只能混日子待业,她想再考一次。如果哪个文艺团
体看上她,哪怕是外地的,她也去。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登台演唱,针织路咖啡馆每天晚
上给她六块钱报酬,就是一分钱不给,她也愿意唱,她希望自己走到哪儿都能吸引一批
崇拜者,独唱演员的成功离不开听众,这一点文化宫独唱培训班的教师反复讲到过,她
觉得自己能够赢得观众的喜爱。
她讲述这些就像讲述一个正在实现的计划,李慧泉默默地听着,越来越清楚地看到
了横在他和她之间的难以跨越的距离。
他在她眼里是崇拜者之一,是免费的忠实保镖。她面孔娇嫩,但心地已经完全成熟。
她不可能帮助他实现关于女人的梦想。他和她无法交流。轮到他不得不说点儿什么的时
候,他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吓着她似的。
“我是孤儿。”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我几个月前刚刚出来。”
“……从哪儿?”
“天堂河。我给强劳了三年……
她的眼瞪得很大。路灯映透了她眼圈的蓝色轮廓、泄露了化妆笔留下的粗造痕迹,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一种无意识的对抗。
“因为什么?”
“……我用刀捅了一个人,没有捅死,我爱打架,他们都叫我李大棒子……”
他的嗓音哆嗦起来,她的阶色由红转白,上嘴唇很难看地嘬成半圆,她在沉思,要
么就是真的给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是想吓唬她,还是想自我吹嘘?都
不是,他只是信口开河,他感到不舒服。况且,他已经不在乎这个女孩子的反应。他想
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用一种难以察觉的嘲弄心情注视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她匆匆低下头去,加快了脚步。她身材颀长,裙子下面的双腿在路灯下呈蓝灰色。
如果是方叉子,会在前边那个楼角的拐弯处抱住她吗?行人稀少,他会把她推倒在那片
草坪上吗?她将如何反抗?
是大声喊叫,还是听之任之,李慧泉把自己想象成冷漠的旁观者,不一会儿,他又
为这些乱七八糟的怪念头惭愧了。
赵雅秋站在她家所在的单元门前,仍是那个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灯光从上往下照亮
她的面孔,恬静的表情使人感到一种温暖与和谐,她的笑容坦荡。
“你朋友多吗?”她问他。
“我没什么朋友。”
“你有女朋友吗?”
“……我……不喜欢……不习惯跟女的在一起。我一直是一个人,我没有女朋友……
上学的时候,有个女固学……她是我们家邻居,可是,那不能算女朋友……”
说那么多废话干嘛!他暗暗骂自己。
“我有很多朋友,有同的。有女的,我觉得多交几个朋友不是坏事,在许多方面可
以互相帮助……
再见,我妈可能等急了!”
她钻进单元门眨眼就不见了。她的话冷静得令人震惊,她洞察了他的心理.她为他
的感情设置了警戒线。她是一个在阻挡男人的侵犯方面有不少经验和胆识的女人,她只
有二十岁,他已经二十五。他在哪方面都不如她,他的倾慕之心荒唐可笑,一钱不值,
他的关于女人的幻想只不过是一些感情垃圾。她帮助是一些感情边汲,她帮助他把它们
打扫干净。他是一个在别人的启发之下才能清醒认识自己的人。他很少得到这种启发。
她不可能看上他。他没有能力爱上她。这是他得到的最新的人生启示。
单元门上的玻璃少了好几块,楼梯扶手是水泥的。赵雅秋每天都从这里出出进进。
李慧泉觉得这个破败的门洞比他幸福。
他在这个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靠着墙,路灯的光线照亮了灰色
的面颊。这是那个在咖啡馆见过的呼家楼中学的高中生。他看着李慧泉迎面走来,连躲
都不躲,脸上是一种深深的痛苦的表情。
李慧泉把拳头塞进裤子口袋。背上的肌肉一弹一弹地跳得厉害。这是动手的前兆。
他掐自己的大腿。
“谁让你跟着我们?”“我跟她没有跟你。”“跟她干什么?”“没什么……”,
“她认识你么?”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她是我们学校的,我比她低两届。
我给她写信,可是她不理我,我想亲自问问她……”“问什么?”“我也不知道。”
“那你干嘛不问?干嘛偷偷摸摸的?”“……我也不知道。”“笨蛋:你他妈是个笨蛋:
以后不许你缠她,小心我揍你高中生一动不动,眼里有东西闪光。李慧泉常在咖啡馆看
到这个神情忧郁的小伙子。
他的学业肯定荒废了,单相思毒害了他。如果这是自己的弟弟,李慧泉会毫不犹豫
地给他两个大嘴巴。
“滚吧!你他妈像个男人么?”李慧泉在小伙子肩上拍了拍。这句话也是说给自己
听的。他骑上自行车时心情畅快了许多,动作也颇为洒脱。呆立不动的小伙于是一个警
告。他对女人的态度不能过于认真。她们是不能理解别人的。赵雅秋收到校友的情书竟
然置之不理,未免也太看轻别人的感情了。还能指望她什么呢?难道这个女人能在神路
衔东巷十八号的小后院里为他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吗?他的确这么想过并为之激动。但
这显然是可笑的。命运不会出现这么大的错误。
他迟早会娶一个丑陋的女人为妻,跟他的丑陋相般配。这个女人必须容忍他以往和
未来的所有过失,必须为他排遣孤独和制造愉快,必须使他有信心有能力活下去。在他
看来,这种女人尚末降临人世。他需要等待。他难以预料一个丑陋的女人带来的欢乐与
一个美丽的女人带来的欢乐会有什么区别。那可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也可能是同
一个东西。
他在梦中继续跟似曾相识而又完全陌生的女人博斗。他的欲望单纯而具体。但是,
仿佛是现实的一种延续,他在梦中仍旧不能把握自己。他拿自己没办法。事到临头,他
总是战战兢兢地企图逃脱,像个十足的胆小鬼。
他想躲到哪儿去呢?
他能躲到哪儿去呢!

第八章

片警刘宝铁变得干净了,皮鞋擦得闪闪发亮,衬衣的领子很白。最主要的是,他把
烟戒掉了,手指光溜溜的没有一点儿黄斑,而且牙齿显得十分洁净。
李慧泉只好自己抽烟,等着人家问话。
这是在居委会办公室里间屋的办公桌旁。他隔不久就要来这里向片警汇报思想。这
是第六次了,刘宝铁对他一直不错。前几次来不是你递我一支烟就是我递你一支烟,俩
人边抽边聊,抽完一文烟谈话也就结束了。现在,片警嘴里含着一颗糖,不住用它“哗
啷哗啷”地磨牙,样子显得挺认真。
“抽一支吧?”“不抽。”“何必呢?”“坚决不抽!”李慧泉见过片警的对象。
大高个儿,苦脸,不爱笑。一个使人不易接近的女人。他是在昭通寺电影院看到她和片
警的。当时她好像在为什么事情发脾气,脸冲着休息厅的墙。穿便衣的片警拿着两瓶汽
水呆呆地站在她的身后。他没有惊动他们。事后他找机会告诉刘宝铁:“个儿真高!”
片警笑得很座尬。
刘宝铁喜欢那个长得不好看的女人。否则他就用不着戒烟了。她把他逼得多惨。李
慧泉同情地看着他。
片警又剥了一颗糖,熟练地丢进嘴里。“最近没有遇到什么事吗?”“……没有什
么事,都正常,”李慧泉想起了崔永利的事,但他决定不说出来。事情本来对谁也没多
大坏外,说出来.就对谁也没有好外了。
“没有新认识什么人吧?”“没有,跟新疆驻京办事处的人联系过代销皮夹克的事,
没有谈成,人名我都记了……是他们主动找我的。”
“最近你留心点儿。”“怎么了?”“案子特别多,小心沾上。”“我天天摆摊,
哪儿也不去。
我出不了事,我出事也不出在你的管片……”
“你倒挺会说。”片警苦恼地嚼着糖果。
“你小子赚了多少钱了?”“我也不知道。”
“说说怕什么?我又不没收你的!”
“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我谁都不告诉。你别生气……”“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
们一天到晚吃苦受累,工资和奖金加起来还没你们赚的零头儿多,我们能有气么?没
气!”“钱没用,有吃的就行。”
“说得便宜!”“咱俩换换?”“……能换我早换了。”“整天站在街上看人,上
吊的心都有,不知道干到哪天是个头儿!……你的工作没什么意思,我干的事儿更没意
思,不信你干干试试。”
“没意思是因为你老是一个人过日子。让罗大妈给说个对象吧?找个女人管你就省
得我操心了。”
两个人哧哧地笑起来。慧泉脸有点儿红。他离开居委会,对年轻的警察充满好感。
他总是忘不了片警端着两个汽水瓶那种委屈软弱善良的样子。他觉得这人也很不幸。跟
那种总是苦着脸的女人过一辈子并且爱她,这事想起来叫人寒心。
苦恼无处不在,谁也摆脱不了它。它多得犹如街上的自行车,阻碍交通,四处乱窜。
苦恼是一种需要,它附在人身上多半是人自找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它的影子。它是人的
生命的一部分。
一天上午,李慧泉刚把摊架支稳,多日不见的马义甫便突然出现在三轮车后面,好
像从便道底下冒出来似的。他嘻嘻地谦卑地笑着,帮助李慧泉把罩布蒙在摊架上。他极
了,眉毛上的黑痣好像大了一些,一对虎牙也显得更尖,肤色是绿的,两只眼睛下面绿
得发青。他像是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他嘴里吐出的却全是好消息。吉普车公司的美国老
板给全体职工长了一级工资;哥哥单位给了房子,哥嫂侄子搬走了,他在家中有了单独
的卧室;他和女朋友已经和好如初;最主要的是,他将在十月一日前后结婚,丈母娘和
母亲都在帮他忙活。
马义甫语气轻松,但眼神黯淡。他接过李慧泉给的烟,蹲在三轮车旁抽起来。
李慧泉猜到他要干什么了。身上带的钱不多,存折在家里的褥子底下。他打开钱箱
数起零钱来。
马义甫顿时很不自在。
“离结婚还有几个月,整天置办东西,我他妈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你愿意。”
“她看上了一台夏普收录机……”“是你看上了吧?”“操!你真逗……夏普机子
太贵,我怎么也凑不齐了。她怕原装机以后不好买,要不是她……”“你再拿她说事就
滚蛋!你到底缺多少?”
“三百,多点儿也行。”
“你替我看会儿摊子。”
李慧泉回家取存折、到朝外大街的银行提了四百块钱。马义甫接钱的时候显得惊慌
失措,他可能没把事情想得这么容易。
“我很快就还你,我下个月凑齐了下个月就还你!瞧我这德行,动不动张嘴跟人借
钱,我什么时候跟人借过钱?我完了……”
他帮助李慧泉把衣服架子摆齐,把价目牌上的别针弄端正,又把货摊周围的烂纸、
碎石头捡起来扔进路边的果皮箱。只要能让李慧泉满意,他恨不得能翻两个跟头。他显
然在别人那里遭到了拒绝。没人肯借钱给他。李慧泉是唯一的慷慨者。
这都是女人造成的。李慧泉对朋友抱着同情的态度。刷子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很可怜。
“不用还,我不缺这点儿钱。你该买的买,不该买的别瞎张罗。”
“我肯定还你,不还你我还算朋友么?李大棒子,哥们儿彻底服你了,你以后有用
得着我的地方,我他妈要不把脑袋掖腰袋里为你玩儿命,算我是丫头养的!”
马义甫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他揣钱的手直哆嗦,呼吸急促。他走的时候像喝醉了
酒似的,晃晃悠悠地在便道上打横。他脑子里一定想着别的事情,一件无法摆脱的事情。
莫非那个胖姑娘威胁他了么?不这样,就不那样!既然那样了,必须这样,不这样,
不那样,你到底想怎么样!等等……她们是乐于这么干的。
马义甫给逼得分明是走投无路了。女人是魔鬼。他让她给迷住了。而她,李慧泉记
得清楚,长得并不漂亮。又胖又矜持,走到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雅秋呢?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顶多几个小时,可
他总有一种相识已久的感觉。当她手拿麦克风把脸从咖啡馆的墙壁前慢慢转过来的时候,
他一下子就体验了那种亲密的关系。时间地点都不存在,但他确曾吻过那片柔软发亮令
人心动的唇毛。他记得他干过这事。在不认识赵雅秋以前,他已经利用梦境和想象跟她
建立了牢固的联系。他渴望的正是这样一位姑娘。但是,这算什么理由呢?
也许歌声起了作用,使他沉浸在学生时代或更早的岁月,使他误把唱歌的人当作陪
伴过他热爱过他又迫不得已离开了他的女孩儿。歌迷里有这样的蠢货,但他不是。
他只不过是喜欢她。他只不过多看了她几眼,就像他注视街上漂亮的女人一样,就
像别的男人被漂亮女人把目光吸引过去一样。被女人吸引的人不是他一个。有人因此而
强奸或通奸,就像他的朋友方叉子干的那样;有人因此找到了老婆;有人因此而苦恼;
有人因此养成了在街上东张西望的习惯,见到端正的异性面孔眼睛便闪闪发亮。他跟这
些人没有多少相同之处。唯一的共同点也许只在于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看着她的时候,胸膛和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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