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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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之前世今生-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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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墙上划了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这血痕颜色更加深沉。
  单玉莲只道车子前进得甚艰涩,往外一瞧,登时魂摇魄荡——一边哭喊,一边使尽蛮力,死命把武龙给拖出来。血污染了一身,头发散乱,形同病妇。
  是这可怕的铁铸的怪物把地播弄成这样子么?本来好好的一个人,像遭千军万马踩踏过,白腻的青状的物体,断措断肢,血腥“呼”一下扑面袭来,味道奇诡,渐成尸臭。她想伸手去遮挡一下。
  她咬紧牙关,发狂地想把他砌回原形。
  她想撕扯车子,想咬人。
  心疼得四分五裂。
  这就是她心中的男人么?这个世界偏生穿不下他了。——如何开始,如何动手,先搬抬哪一部分?
  他几乎已是肉酱。
  她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肝肠寸断地哭喊。他曾像个巨人一样,遮天蔽日地立在她面前。
  她无意识地唤他:“阿龙!阿龙!阿龙!”
  他听见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魂已经远扬至一个遥远的地方去。不,一定得费力把自己招回来。那么接近——他在她怀抱之中。她的气息,她的眼泪,避无可避。
  他从来都没这般的快乐过。是一种奇特的快乐。耳朵嗡嗡地响,听着她唤他:“阿龙!阿龙!阿龙!”
  他想把手伸出来,但已找不到自己的手了。在某一个夜里,他竟然这样地死去了?这是一个万丈深渊,他站在危殆的边缘上,正向后退却,一不小心,他就说不出心里的话来。
  忽然,天地蹬明起来。
  他前所未有地爱着她,断续地用尽全身每一分力量,勇敢地向她说出来:“————我是——真心地——喜欢你!如果——可以从头——”
  单玉莲听了,只觉这话自她一边的耳朵,穿过她的脑袋,又自另一边耳朵冲走了,抓不住了。像一颗子弹,她中弹了,脑袋墓地爆裂,血肉模糊。
  她在黄泉路,孟婆亭,讲过什么?她自己讲过什么——“我要报仇!”
  单玉莲霍然而起,狂呼:“我不要报仇!你别死!我要救活你!从头来过!”
  她奋力把这堆尚存一息的血肉,塞进车厢中。二人一身狼藉,车子只向医院飞驰。
  心爱的男人!
  单玉莲但觉她唯一心愿,是救他。
  只要他活着,什么也不计较,只要化活着。
  人车又匆促地上路。车头灯已经坏了,车子也演不成军,但她勉强地开动。香港那么热闹,何以此刻杳无人声?是人人都躲着,不愿意牵涉他人的恩怨爱恨之中么?
  一片黑。不见天,不见地,不见人。
  单玉莲只在车头的玻璃上,见到自己焦灼的、颓败的影儿。
  她的影儿。
  她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天真美好的日子呀。一切都懵懂,笑得很纯、很甜、很清秀。十四岁?还是十五岁?被卖在张大户家,不通人事,只与另一个女孩同时进门,在家学习弹唱,一个学琵琶,一个学筝,白白净净的两个女娃儿。大人调教着,唱些前人写就的词儿,似是而非,轻张擅口,艳艳的小红唇儿,人家的惆怅,还带着孩子气。呀,头一个会唱的小曲儿,唤作《折桂令》呢:我见他戴花枝,笑燃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逐日相逢,似有情儿,未见情儿。欧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未是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反相思。
  那时,她连一个男人也未曾有过。那真是一段天真美好的日子呀!
  为什么她要长大?
  为什么她要遇上他们呢?
  做人真是难!
  她在车厢中,凄楚地向着黑沉沉的天地惨呼:“我什么都不要记得!你们放过我!”
  车厢中忽起一阵阴凉的风,不知原由,风乍起,车上那《金瓶梅》,一页、一页、一页,开始漫舞纷飞。
  一页、一页、一页…… “自幼生得有些颜色” “大户每要收她” “不要武大一文钱” “打扮抽样,沾风惹草” “叔叔万福” “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 “不识羞耻” “风风流流,从帘子下去与奴个眼色儿” “乐极情浓无限趣” “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 “淫妇药鸩” “常言妇女。心痴,惟有情人意不周” “就是那个妙人与他的扇子” “琉璃盅,瑰油浓,小楷洒滴珍珠红” “枕上言犹在,于今恩爱沦。房中人不见,无语自消魂” “他知妇人第一好品萧” “妇人眼里火极多” “误了多青春年少” “实指望买住汉子心” “淫妇!我丢与你罢” “达达!你不知使了什么行于,进去又罢了,可怜见烧了吧” “又见武松旧心不改” “这段姻缘,还落在他家手里”
  这些木刻的字,一如古代的符语,越舞越乱,一页、一页,封悬在四周的玻璃上。
  看不见前景。
  单玉莲被前生的记忆苦苦缠着,无法摆脱。它们似女人的指爪,要抓住她!
  她伸手出来,左右上下地狂拨开去,不要、不要。不要!
  “我什么都不要记得!”
  车子轰然一撞,眼前一黑。
  她被抛出来,该撞至不知什么地方去,书又被一把烈火,焚毁了。那男人,未了死在她手上。
  以后发生的事,单玉莲完全不知道。
  她的故事完了。
  但其他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是这样的。原来是这样的。
  假如没有因果报应的话,便只是一些过程和片段。世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有的只是民生小节。
  武汝大没有死,他的体能竟变得很强劲。
  SIMON没有死,他半身不遂,再也不能人道,享受不到人生最大的欢娱。
  武龙死了,他是死于意外。
  一如大家相信因果报应呢,才会恍然顿悟:武大是个好人呀,他前世被鸩杀,死得不明不白,今生应该得到补偿,给他一些“奖品”,世道方才公平。
  西门庆骄奢淫逸,沉迷酒色,享尽人间美女,专一嫖风戏月,粉头都归他手上?妒忌天下男儿!所以他今生只受用到三十岁,武功也就废了。当然此人并无杀人之心,罪不致死,今也就留下来。
  武松虽一介武夫,亦一条好汉,但前世连杀二人,出手狠辣,今生也应赔上一命了吧。
  然而今生过了,来世又将如何?
  武大木盆遇害,他要报仇。西门庆不盆遇害,他要报仇。武松不忿遇害,他要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难怪黄泉路上有“孟婆亭”“驱忘汤”了,难怪亡魂喝过三杯,前事浑忘,好再世投股,重新做人,不知有多快乐。
  孟婆说得真对!
  元朗调堂畔,这几天都有警方人员来调查,录口供。问的不外是武龙生前的琐事,死因还待研究。而肇事现场的生还者,尚未清醒,所以她说不上来自己干过什么。此中的兰因絮果,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像密封的私函。
  与此同时,人民入境事务处也派员上门来了。
  众人都很愕然。
  他们来调查一个唤阿桂的女人。
  大家当然知道阿桂,不过她只是阿龙的朋友吧,事发时她有不在场证据。但,来调查的人,到底把她带走了。因为他们收到一封告密信。
  信中揭发这个女人,循不正当途径,非法购买假身分证,企图留在香港。
  揭发者的笔迹,是女性笔迹;但其意图,并不清楚。
  阿桂很伤感地随他们去了。历尽了艰辛,惟初来甫到,香港是怎样,她还没着真,不明不白地便被解回大陆去了,好不甘心!走的时候,她淌着冤枉的泪。是谁那么毒辣?
  谁知道?
  单玉莲也记不起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保持着微笑。
  天气开始热了,她额上渗出一点细汗。武汝大用纸巾印了又印,生怕伤害白嫩的皮肤。他天天来,陪着她。捧着半个西瓜,一匙一匙地喂她吃,不断提醒她今生的事,刺激她,快点恢复记忆。他娓娓地道:“记得吗?那时你穿着桃红色的裙子呢,捧着半个西瓜吃。我一看见你,就知道我是走不掉的了。这就是缘分。为什么你今生会同我一起呢?这是不能解释的,没得解释呀。
  “西瓜甜不甜?明天还吃不吃?
  “你快点好过来。你好了,我带你去坐海盗船,摇摇晃晃的,你就会记起我了!我是你老公呀。”
  单玉莲永远保持一个纯真无邪的微笑。
  她很快乐。
  武汝大也很快乐。
  这个好心肠的男人,终于可以完全拥有她了。
  终于,这,才是,天长地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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