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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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法源寺-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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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神秘的棺材第6节 乃若其情

    “是不一样。孟子认为发善情就是善,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谓善矣’;王阳明认为在内心就是善,所谓‘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这些抽象的检定善的标准,我是不承认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    
    “法师这种见解,我听了很奇怪,太不唯心了,佛教是讲唯心的。”青年人露出一点取笑的神气。    
    和尚好像有一点为难,想了一下,最后说:    
    “真正的唯心是破除我执,释迦牟尼与何罗逻仙人辩道时说:‘若能除我及我执,一切尽舍,是名真解脱。’我执就是主观的心,善如果没行出来,只凭主观的心认为已经是善就善了,这是唯心的魔道,不是唯心的正道。唯心的正道是破除这种凭想凭说就算行了善的魔道。真正的唯心在告诉人什么是唯心的限度、什么是光凭唯心做不到的。比如说吃饭,必须吃,想吃和说吃并不算吃,一定要有吃的行为;善也是这类性质,善要有行为,没有行为的善才真是伪善。”    
    “法师这一番话,我很佩服。只是最后免不掉有点奇怪,奇怪这些话,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的口气、不像是出家人的口气。我说这话,是佩服,不是挖苦,请法师别见怪。”    
    和尚笑起来,又合十为礼。然后伸出右手,向庙门外面指一指:    
    “现在北京城都在过年,大年初二,外面正在赶热闹,而你这位年轻朋友居然有这么大的定力,不怕寂寞,一个人,到这冷清清的千年老庙来研究古碑龟趺,一看就不是凡品。”    
    青年人笑了一下。这时候,一阵鞭炮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远处里还传来零落的响声。    
    “听先生口音,是广东?”    
    青年人的笑容转成了窘态。他听了太多次的挖苦他们口音的谚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广讲官话”。何况他到北京来,一比之下,官话更是不行。    
    “是广东南海。”    
    “法师呢?”    
    “先生听不出我口音?”    
    “我第一次来北方,分不出口音,只觉得法师官话讲得很好。”    
    “说了先生不信,我也是广东人。”    
    “也是广东?”    
    “是广东,广东东莞。”    
    “那我们太近了。法师的官话讲得没有我们家乡味,为什么讲得这么好?我们讲广东话可好?”    
    “惭愧,我不太会说广东话,我生在北京,并且一直住在北京。”    
    “尊大人一直住在北京?”    
    “我们这一支,一直住在北京,已经两百五十多年了。”    
    “这么久了?”    
    和尚点了点头。    
    “两百五十多年前,广东人就老远到北京来,那一定是在北京做官的。”    
    “那倒不是,先祖是陪做官的来的,做官的被皇帝杀了,先祖偷了做官的尸首,埋在北京,一直在墓旁陪着到死,从此我们这一支就住在北京,没再回广东。”    
    “咦,法师说这做官的,被皇帝杀了?……这做官的也是东莞人?”和尚点点头,露出一种会意和等待的眼神。    
    “是袁崇焕!袁督师袁崇焕!”    
    和尚笑了:“我说先生一看就不是凡品,果然说得不错。先生这样年轻博学,真叫人佩服。不错,是袁督师袁崇焕。”    
    “那我知道法师贵姓了,法师可姓佘?人示佘?”    
    “怪了、怪了,先生不但博学,而且多闻。先生怎么知道我姓佘?”    
    “我早就听说袁督师冤狱被杀,弃尸西四甘石桥,没人敢收尸,他的仆人佘氏半夜偷了尸首,埋起来后,一直守墓到死,死后也埋在坟边。佘家后来代代守墓不去,今天真是幸会,碰到了老乡亲,又碰到了义人之后。”    
    “先生说得都不错,现在袁督师的坟还在北京,在外城东边广渠门里广东义园。”    
    “我去过了。”    
    “去过了?先生真是有心人。”    
    “袁督师是我们老广第一个影响中国政治举足轻重的人物,明朝不杀他,满洲人就进不了关,中国整个历史都改写。并且若照袁督师的战略,明朝就不会浪费一半多的兵饷来防御辽东,就不会弄得民穷财尽,引出李自成进北京。袁督师太重要了。”    
    “袁督师是大人物,叫人崇拜。”    
    “法师令先祖能够对袁督师守死不去,也叫人崇拜。”    
    “那是袁督师人格感召的结果。”    
    “人格感召一般来说,有一个限度,但是令先祖竟冒死偷尸首埋起来,并且照顾在坟旁边,一直到死,这是忠肝义胆。”    
    “承先生过奖。但有更忠肝义胆的。袁督师下狱以后,忽然出来一个书生,叫程本直,一再为袁督师喊冤呼吁,结果被崇祯皇帝给杀了。他的尸首,后来也由先祖埋起来,就埋在袁督师坟的旁边……”    
    “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这位程先生的墓碑边上有人题了十个字,叫‘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是不是?”    
    “对了,你先生真是好记性,这位程先生跟袁督师不但素昧平生,甚至可说还有点不愉快,因为他三次求见袁督师,袁督师都没见他。袁督师被捕以后,他一再替袁督师喊冤,结果被判死刑。他死的时候,说我不是为私情死的,我是为公义死的。先祖是跟袁督师多年的仆人,他为袁督师做的,私情的原出占得很重。但这位程先生做的,却全是争正义、争公道,在皇帝发了大脾气要杀人的时候,他为袁督师仗义执言,他的为人,可真有性格。可惜他只是一个布衣,没地位,也没什么名。由这位程先生的事,可以想到袁督师的伟大,感人至深。我还记得程先生呼冤书里的几句话,他说:‘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惟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惟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这就是你先生看到的‘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的渊源。”    
    “噢,原来是这样。”    
    “程本直说袁督师‘一大痴汉也’,这五个字用得真妙。”    
    


第一部分 神秘的棺材第7节 法师

    “法师也认为是?”    
    “照世俗的标准,当然是。当时明朝已经那样腐败,是非不明、宦竖当道,守东北的大将熊廷弼,刚冤枉杀掉,传首九边、田产籍没、家属为奴。而袁督师却还来跳这个火坑,他不但不买朝廷里奸臣的账,并且杀了毛文龙,断了奸臣贪污的财路,这样做人,岂不正是傻瓜干法?从袁督师死了以后,我们广东人,再也没有在朝廷里有那样举足轻重的地位了,也没人要做一大痴汉了。”    
    “在近代中国,为国家做大事很难,政治中守旧的势力和小人势力太大了,这两大势力都是明明摆在那儿的,所以想为国家做大事,什么下场也都可以事先看得出来;既事先看得出来,还要不怕死、还要做,除了是一大痴汉外,还有谁肯干?凡是肯干的人,都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没有例外吗?”    
    “例外?在近代中国历史上可太少了。有的人也打破守旧的势力,做点大事,但他必须安抚好另外一个势力,就是小人的势力。像明朝的张居正,他不安抚小人的势力,他就不要想有作为;但安抚了小人势力,他自己又算什么呢?就算这些是不得已,但最后,张居正做的大事,落得些什么呢?他一死,订的法制给推翻了,家给抄了,大儿子受刑不过自杀了,家里大门被封,人出不来,十几口给饿死了,剩下的充军了,整个的下场是悲剧。”    
    “听法师谈话,想不到法师对中国历史这么有研究,也想不到研究的结果,是这么悲观。”    
    “先生过奖了。悲观倒是真的。因为悲观,才做了和尚;做了和尚以后,才知道了多悲观。哈哈。”    
    谈到这里,一个小和尚走了过来,只有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在眉清目秀外,却又有着一股英气。他向和尚合十为礼:    
    “师父,万寿寺的法海和尚来说,他们寺里要为宫里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想请师父走一趟,替他们捧捧场,不知道师父肯不肯赏光?我告诉他我们师父初五没空,我们自己也有佛事要做,走不开。”    
    “你答得很好。”    
    “可是他说他要见你。”    
    “你说我这边有客人,走不开。”    
    青年人赶忙向和尚摇手:“法师,我没有事,我只是随便走走,你请便、你请便。”他把右手侧向前,掌心向上,做了请便的姿势。    
    “不要紧,”和尚举起右掌,向着青年人。“我不太想见他。”转过头,“普净,你答得很好,就照你那样说下去,把他送走。”    
    “可是,他说要见师父。”    
    “普净,你自然有办法。你去吧。”    
    小和尚面露了慧黠的笑,向青年人也打个招呼,转身走了。和尚望着他的背影,欣赏地笑着。    
    “我这个小徒弟,父亲母亲全在河南旱灾里饿死了,他八岁就被哥哥带着,千辛万苦逃荒到京师,走到这个庙门口,他哥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下就来,你饿了,先吃包袱里的窝头,他说只有一个窝头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吃。他就坐在门口等,等到快天黑,哥哥还不回,他急了,在外面偷偷抹眼泪。被我看到了,问他,他只知道是逃荒来京师的,不知道京师有没有亲戚,打开包袱一查,里面卷了一封信,是他哥哥写的,写给庙上和尚,说实在没能力照顾这个小弟弟了,请求庙上收容这个小孩,算做许愿许进来的小和尚。当时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让他住在庙上。他倒也有宿慧,听话,不打扰人,自动搬桌子扫地,好像并不白吃这碗饭。只是晚上常常偷偷流泪;有时在庙门口张望,等他哥哥回来接他,但他哥哥再也没回来。就这样八年下来,他在庙上自修,书念得很不错,人也聪明伶俐。”    
    “我刚看他,就是一副聪明相。”    
    “刚才是万寿寺的和尚来,万寿寺先生知道吧,就是西直门外那座大庙。”    
    “我没去过,听说过。”    
    “那庙可比我们这座小庙神气多了,光后面千佛阁,就有佛像好几千,其他可想而知。刚才说的宫中李总管的母亲做佛事,李总管先生听说过吧?”    
    “莫非就是李莲英?”    
    “就是他。他现在是中国第一红人,皇太后信任他,一切言听计从。他为他母亲做佛事,由万寿寺来办,万寿寺想约北京各庙的和尚来捧场,我们不能参加这种谄媚权贵的事,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场。”    
    “法师的作风很不简单。”    
    “出家人,按说看破红尘才对,可是北京的许多出家人,也许离京师官场太近了,竟染上了势利眼的毛病,见了大官一副脸、见了小百姓另一副脸。不过出家人势利眼,也由来很久。”    
    “这大概是佛教在中国流传,一直得到大官帮忙的缘故。”    
    “先生说得有道理。记得那个笑话吗?一个穷秀才,在庙里看到老和尚对大官恭恭敬敬、对他不恭敬,就质问老和尚,老和尚说:‘你搞错了,我们禅话,恭敬就是不恭敬,不恭敬就是恭敬。’那秀才立刻给老和尚一个嘴巴子,说:‘我们秀才,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哈哈。”    
    “哈哈。”    
    “说到这里,倒要借问一句,先生你是穷秀才吧?”    
    “差不多。”    
    “那我运气很好,到现在还没挨打。”    
    “法师客气。哈哈。”    
    “我还没请教贵姓?”    
    “康有为。《书经》里‘康济小民’的康;《礼记》里‘养其身以为有为也’的有为。”    
    和尚点着头:“真是志士豪杰的名字。《孟子》里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康先生有所不为,而后成为康有为,我要向您道贺,这年头,有所不为的人太少了。”    
    “在乱世里,做到有所不为,已经不容易。比如说,法师不参加李总管的佛事,就已经不容易。”    
    “不同康先生客气,的确不容易,不晓得以后要给庙上惹来多少不方便。我这样做,庙里有些人就不赞成。在乱世里,只是消极的做点不同流合污的事,就大不易。至于积极有为一番,就更别提了。何况,站在佛门的立场,有为是无常,所谓‘一切有力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更显得无可为了。”    
    


第一部分 神秘的棺材第8节 《金刚经》

    “法师引的是《金刚经》?”    
    “康先生对佛典竟也如此精通,令人佩服。康先生在哪里学来这么多大学问?在京师吗?还是在家乡?康先生的老师是哪一位?”    
    “我的老师是九江先生——朱次琦朱先生。”    
    “哦,原来是九江先生的高足。九江先生不是一辈子只肯穿布袍的进士吗?他在山西做官,进出都走路,自己做工,吃得极简单?”    
    “是啊!”    
    “那康先生在山西追随九江先生?年纪不对啊?”    
    “不是,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九江先生大我五十一岁,他其实是先父的老师,他同先祖是好朋友,我做九江先生学生是他六十九岁以后的事,到他七十五岁去世,我一直跟他,前后六年。他临死以前,说他写的书,对将来的中国没有什么益处,他竟都给烧了,他的精神太叫人感动了。”    
    “真太可惜了。”    
    “他死那年我二十四岁,经史子集倒念了不少,我走的路,也是中国一般知识分子走的老路,就是念古书、应科举。可是九江先生的身教,却给我极大的影响,尤其他死前用火一本一本烧掉他一生的心血,左一本国朝学案、右一本国朝名臣言行录;左一本蒙古记、右一本诗文集……烧得满地都是灰,看得我眼泪都流下来了,劝也劝不住。九江先生立身极为严肃,他临死以前烧他一生著作,态度平静而坚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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